52.第五十二章

叶禾微感觉自己是在一片虚无的空间之中。

        这儿没有风,  没有水,  没有声音和空气，也没有除了他以外的人。

        他本该在长仙门之中，帮着长仙门众人抵御魔修袭击，结果却被沈清泉一剑刺进胸膛,  然后他便到了这儿来。沈清泉不见了,  长仙门不见了,  连沈寒舟也不见了。

        叶禾微也不知道自己在哪里。

        他感觉连身体都不是自己的了,  飘飘荡荡,  摇摇晃晃，没有落点。这儿舒服的很,  说不清楚是哪里舒服，却让他忍不住闭上了眼睛,  脑袋昏沉，神智模糊，似乎就这样昏睡过去。

        没什么不好的。这儿没有正邪之分,  除了他以外什么人也没有,  没有憎恶他的人,  没有害怕他的人,  也没有想要杀死他的人。

        要不就在这儿待着，一直不要出去好了。叶禾微迷迷糊糊地想。

        他的这个念头一出来,  便立刻感到疲惫袭了满身,  眼皮沉重,  浑身上下都提不起劲,  也找不出一丝力气。仿佛有一个缥缈的声音从远方传来，用柔和的语调轻抚着他的神经，劝着他遵从内心的想法，就这样昏睡过去。

        那……就这样好了……叶禾微困顿地搁上了眼皮。

        他感觉自己被柔和的水包围，仿佛回到了母体之中，再安心不过。叶禾微还做了梦，梦见了已经有上千年没有见过的父母，他变成了穿越前的样子，甚至更小，每日在妈妈温柔的呼唤中起床，享受着所有人的宠爱，无忧无虑，天真快活。

        很是幸福。

        忽地，有一道模糊不清声音响了起来。叶禾微皱了一下眉头，不耐烦地翻了一个身。

        “叶微……”

        “叶微——”

        “叶禾微！！！！”

        叶禾微刷地睁开了眼睛。

        一下子所有场景褪去，又重新出现，他又回到了小院的床上，沈清泉拿着一柄长剑，直直地插进了他的胸口。

        “我也不想的，谁让你是个魔修……”

        利刃穿过胸膛，钻心的痛楚立时让叶禾微睁大了眼睛。他急促地喘|息了一下，抬掌用力将沈清泉拍到了地上。

        就在这时，屋门被人从外面用大力打开，沈寒舟急匆匆地从门外走了进来，他一进门便看到了床上人捂着胸口的模样，鲜红的血液从指缝中流了出来，滴答滴答落入浅色的衣袍上晕染开来，显得十分可怖。

        他瞳孔一缩，低头看去，沈清泉趴伏在地上，手中还拿着一把带血的长剑。

        “师父……师父！”沈清泉慌张地跑到了他的身边：“师父，他是个魔修，弟子被袭击了……”

        “滚！”沈寒舟一脚踹到了他的胸口。

        一时间天旋地转，沈清泉还没来得及躲开，便又狼狈地摔回到了地上，他手中的长剑铮然落地，金属碰撞的声音响了许久才停下，他趴在地上，半天没应过来。

        “师、师父……？”

        沈寒舟没有理会他，径直走了进去，他连忙扶起叶禾微，双手颤抖地从腰间的乾坤袋里掏出一瓶丹药，抖着手取出一枚药丸，喂进了叶禾微的口中：“快吃了，吃完就好了。”

        叶禾微脸色阴沉，面无表情地吃了。

        沈寒舟这才长舒一口气。

        他又转头看向地上的沈清泉，厉色道：“这又是怎么回事？！”

        “师父，你听弟子说。”沈清泉连忙爬了起来，用愤恨地目光看着叶禾微：“这人是个魔修，我今天都看到了，他不是什么普通人，修炼的可是魔修才会练的功法，难怪我之前还觉得奇怪，为什么一个普通人能活这么多年外表也没有变化，为什么几次想要让他修炼他也不答应，原来他是个魔修……师父，这一次魔道攻上长仙门，我怀疑就是他搞得鬼，你看，魔道这次出现的突然，而且还这么容易就攻上了山，护山大阵都没有起到多少作用，肯定是有人在里面里应外合，师父，那个内鬼肯定就是他……”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沈寒舟的掌风就已经袭来，重重地打在了他的身上，沈清泉躲闪不及，又狼狈地摔倒在了地上。他张口，哇地一下吐出一大口鲜血来。

        “师……师父……”

        “混账东西！”沈寒舟怒道：“是他收养了你，让你从一个乞儿变成如今的仙门弟子，这些年来，也一直待你如亲儿一般，有什么好东西都念着你，我教导你太过严格，也是他护着你……你不但不懂知恩图报，竟然还打算杀他！”

        “可是师父。”沈清泉茫然：“他是魔修啊。”

        “他对不起其他人，却没有对不起你。”谁都有理由理直气壮地杀了叶禾微，那些被叶禾微杀了家人的人，那些被叶禾微杀了当做修炼材料的人，那些被叶禾微杀了报仇的人，许多人都有正当的理由可以杀叶禾微，可唯独沈清泉，沈清泉是最没有理由的那个。

        他享受了叶禾微对他的好，如今只知道叶禾微是个魔修，甚至还没有见过他坏的一面，就对他刀剑相向，一点情面也不留，更是理直气壮。沈寒舟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自己教导出来的徒弟竟然会是这样的人。

        沈清泉急道：“师父，不是你教我的，要惩恶扬善，如今我不过是要杀一个魔修，您为什么不支持我……师父，因为他是我师娘，你就可以不顾自己的德行了吗？”

        沈寒舟额头青筋直冒：“不管他是谁，你都没有杀他的理由。”

        “他是魔修，这还不够吗？！”

        “他是魔修之前，还是把你抚养长大的人！”

        沈寒舟并非不能理解徒弟对魔修的愤恨，正道都是如此，魔修这个名字本身就代表了无数邪恶，所以正道提起魔修这个词时，每一个人都会皱起眉头。可他却无法理解，为什么徒弟会毫无心理负担、毫不愧疚的，就立刻对叶禾微刀剑相向。

        只因为他是魔修？

        可白日里魔道攻上长仙门时，叶禾微也为保护长仙门出了很大的力，所有人都看在眼中，沈清泉也看到了。

        长仙门的其他弟子还没有对此表示什么——他们才是旁观者，最能够站在道义上去攻击叶禾微，甚至连其他掌门长老也没有说些什么——他们是最担忧长仙门安危的人，为了长仙门上下，也可以拿出理由。可唯独他的徒弟——叶禾微的养子，沈清泉做出了这样的事。

        谁都可以，唯独沈清泉不行。

        沈寒舟头疼欲裂，扶着叶禾微的动作也越小心翼翼。

        他自然知道叶禾微是个魔修，是个坏人，可他已经杀了叶禾微一次，叶禾微再死而复活，从穿越到现在，却还没有做出什么坏事来——唯一想做的也被他阻止，变成了一件好事。在这个幻境之中，至始至终也是随波逐流，甚至还主动伪装成一个普通人。

        沈寒舟看得出来，叶禾微也在努力的适应在长仙门的生活。

        可沈清泉这一件，把全部都给毁了。

        他的动作下意识地用上了力，生怕会在他的脸上看到熟悉的冷漠。

        晌久，叶禾微才动了。

        他放下了捂着伤口的手，因为丹药的缘故，伤口已经凝固，没有再往下滴血了。他推开沈寒舟，慢慢站了起来。

        浅色的长袍上还染了一大片的血迹，配上他冰冷无比的表情，竟显得气势格外可怖。

        沈清泉害怕地往后退了一步。

        “你……魔……魔……小师父……”他的脸上，竟然露出了一个讨好地笑来。

        刚才拔剑时的理直气壮消失不见，如今看到自己的攻击竟然让他毫无伤，沈清泉总算意识到了两人的实力差距，本能地，他抛弃了平时学到的所有东西，怯生生地朝着叶禾微示好：“小师父……”

        叶禾微移开了目光。

        他开口，道：“算我识人不清。”

        沈寒舟心中一紧：“你……”

        “就看他这一剑，我要是想要杀了这狗东西，你应该没意见吧？”叶禾微回头看他，冷笑道：“难不成你还要阻止不成？”

        沈寒舟站了起来：“你先冷静一点……”

        “我连报仇都不行？”

        “我不是这个意思。”沈寒舟劝道：“这儿是幻境，就算杀了人，出去之后自然也没人说你。可你要是冲动了，幻境里的人又会如何看你，他们会以为你是被现了身份恼羞成怒，并不会觉得是沈清泉忘恩负义，难道你愿意这么不清不白地任由自己被冤枉吗？”

        叶禾微当然不愿意。

        他盯着沈寒舟看了许久，才忽地转过了头。

        大敌来临的当晚，长仙门人心惶惶，谁也睡不安稳，掌门和几个长老凑在一块儿商量着对策，还没讨论出一个所以然来，忽然有人踹开了殿门。

        众人转头看去，就看到叶禾微提着沈清泉找上了门来。

        他身上的浅色长袍没有换下，胸口的一大片血迹顿时让所有人愣住，水月仙子立刻站了起来，急忙迎了过来：“怎么回事？是谁做的……”她的目光缓缓下移，落到了旁边的沈清泉身上。

        沈清泉拿着一把长剑，是沈寒舟硬逼着他拿上的。

        “仙子。”沈清泉又讨好地朝她笑。

        水月仙子怔住，一时忘了自己要说的话，叶禾微却已经提着沈清泉从她的身旁走了过去。他将沈清泉扔到了众人的面前，昂起下巴，冷漠地看着众人：“你们长仙门弟子不分青红皂白来来袭击说，说我是魔道的内鬼。”

        众人面面相觑。

        沈清泉连忙道：“掌门，长老，他是魔修！”

        众人自然知道叶禾微是魔修，在刚才的讨论之中，这件事情也被放进去讨论了。

        沈父一脸心痛地看着他，然后移开了目光，不和沈清泉求救的视线对上。

        “清泉，现在事情还没有定论，就连内鬼都不过是大家的猜测，有没有还是个问题，你怎么就做出了这种事情？”掌门沉重地道。

        沈清泉愣住：“可掌门，他是魔修啊……”

        众人齐齐叹了一口气。

        因为沈寒舟的缘故，众人也算是看着他长大，怎么也想不到他变成了如今这样。

        “就算他是魔修，他在长仙门里，也没有害过任何一个人，在外面，也没有害过一个人。”在幻境之中，叶禾微只不过是刚到魔门的小可怜，也来不及害人。“只因为他是魔修，你就这样擅自下定论，未免太草率了一些。”

        沈清泉呆呆地重复道：“可是他是魔修……”

        “寒舟。”

        沈寒舟上前来：“弟子在。”

        “将他带下去吧，依门规处置。”

        沈清泉直到被拖走前，也没有明白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

        叶禾微木然地看着眼前的一切，直到听到沈清泉被处罚，眉毛才动了动。

        水月仙子安慰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先回去换身衣服，待会儿我让寒舟将伤药送过去，你别放在心上，好好睡一觉，明天还有一场大战。”

        叶禾微嗯了一声。

        他转身回了自己的小院里。

        冰冷了一晚上的手脚才总算是有了一些温度，他没有按照水月仙子说的那样，将身上的衣服换下，而是坐在床上，等着沈寒舟来。

        他有很多问题，想要问问沈寒舟，想要听听他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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