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第十二章

武曌去世时，命令婉儿拟诏：去帝号，称则天大圣皇后，与高宗合葬乾陵。她放弃了为之奋斗一生的皇帝称号，选择了回归一个妻子、一个母亲的角色。

        太平在她卧榻旁，最后喊她一声“母后”，随即泣不成声。

        尘归尘，土归土。那个从小到大宠她爱她的母亲，那个曾经那么让她生恨的母亲，终究是没有了。

        武皇去世后，李显将都城重新迁回长安，李唐王朝正式归来。

        那日在宫中庭院，太平路过廊道，听见不远处传来嘈杂声和训斥声，便急步走了过去。

        正在骂人的是李显最宠爱的女儿安乐公主。那被骂之人正是当朝太子李重俊。

        安乐公主生得花容月貌，美艳动人。她生于李显当年被流放的不毛之地，韦皇后生她时正值寒冬，她一出生连裹婴布都没有，是她的父亲脱掉自己的衣服将她包裹起来，才勉强存活下来。因为一起经历过苦难，李显对韦皇后和这个女儿也是百般纵容，言听计从。

        李重俊并非韦皇后亲生，她的母亲只是后宫的一名普通宫女。安乐此刻正对他破口大骂，横加指责，一口一个“奴才”，出口之言不堪入耳。

        太平上前将李重俊护在身后，斟酌着开口道，“安乐，再怎么说，他也是你的哥哥，当朝太子，你这般辱骂于他，传出去不怕别人笑话？”

        “谁认他是哥哥？再说了，这是我们家自己的事，何时轮到姑母指手画脚了？”安乐说完怒气冲冲地离开。

        “多谢姑母。”李重俊也未曾多言，朝她施礼谢恩后亦离开了。

        初冬时节，长安的深夜如同洛阳，清冷又带着些寒气。

        婉儿的寝宫在一处极为偏僻的偏殿。太平敲门，婉儿开门后将她迎了进去。

        暖阁上放置着火盆，明明灭灭的炭火将整个屋子炙烤的暖洋洋的。

        婉儿在太平的坐塌前放置了一个稍高一点的食案，将煨好的酒、几碟小菜和她最爱吃的花糕摆好，看向她盈盈地笑。

        “殿下饿了吧？你先吃，待会我有重要的事情同你说。”婉儿将精致的箸递给她。

        “怎么了？宫中有什么动静吗？”太平边将美味投入口中，边与她交流。

        “是。”婉儿继续言道，“韦皇后在私下暗结党羽，拉拢百官提升自己的威望和地位，大有效仿当年天后之势。她也在拉拢我。还有安乐公主，竟在朝堂上公然要求废除太子，立她为皇太女，我已阻止数次了。”

        “这对母女太疯狂了。”太平放下筷子，全然没了食欲，深呼吸一口气，“宫廷之外的情况也没好到哪里去。当年在神龙政变中帮助显哥哥登上皇位的五位大臣，除了一人已病逝外，其余人在流放之地，皆被迫害致死。看来当今圣人，是想要重新洗牌了。”

        “是，我怕陛下和韦皇后接下来要做的，就是削弱你和相王的势力。如今朝堂形势瞬息万变，殿下要千万小心，隐藏锋芒，低调行事，切不可过度张扬。”婉儿如是叮嘱道。

        太平点点头，“嗯，我知道了。你在宫中也要小心。”

        撤去了食案，婉儿再次同她道，“我会假意迎合韦皇后，佯装接受她的拉拢。她若有何动态，我将悉数告知于殿下。还有，非常时期，若无要紧之事，殿下万万不要再入宫了。”

        太平呆呆地盯着她看。

        “怎么了，殿下，我说的有什么不妥之处吗？”婉儿被她盯得有些不自然，脸上泛起了红晕。

        “你思虑周翔，并无不妥。只是，我会很想你。”她凝视着她诚心道。

        “殿下我在同你说很重要的事你怎么将话题转到了此处”婉儿还欲多说，太平直起跪坐在塌上的身子，将她的手扣在手心，一意地吻了上来。

        长长的睫毛下，她一双明月光浮的眼眸总是让婉儿心生摇曳。

        太平每次前来，总是情难自已地同自己亲近，婉儿很享受，但这与她每次照旧害羞并不矛盾。

        “你要小心。”太平低声道，短短几个字中，尽是道不尽的关心和担忧。

        神龙三年七月，太子李重俊发动政变，但因准备匆忙、缺乏斗争经验最终兵败。

        李重俊被部下杀死，尸体送至大明宫。李显将儿子枭首处置后，又着手严肃处理其作乱的同党。大理寺扩大搜索范围，开始大肆株连。

        金顶红墙的宫殿外，婉儿携带奏章前往大殿，不想却恰好听到了殿内的密谋。

        “母后，此事若能将姑母牵扯进来，将是除掉她的一个好机会。还真是小看那个奴才了，竟然真敢起兵造反。”婉儿隐隐约约听见殿堂内安乐公主的声音。

        “那日你不在宫中，自然不知情形有多凶险。你的父皇和本宫差点就命丧玄武门了。”韦皇后想起那日的险境又开始心悸起来，不过这情绪很快就消失殆尽，“你说的没错，若是能利用太子这次谋反，扳倒权势熏天的太平，也对得起经历的那一夜的惶恐了。”

        “本宫看那太子同党左羽林副将裴绪就不错。若是让他指认太平参与了谋反，你说陛下是不是会很信服啊？毕竟他现在已经有些猜忌他这个妹妹了。”韦皇后谋划策划着。

        “可是裴绪会和我们合作，指认姑母谋反吗？”安乐有些疑虑。

        “他不指认，还不能打到他指认为止吗？当年那些酷吏发明的刑具，会让他开不了口吗？”韦皇后冷言道。

        一阵北风吹来，婉儿被冰凉的气流吹得回过神来，急步匆匆而去。若韦皇后和安乐公主计谋得逞，皇帝听信了裴绪诬告之言，此案件势必会交由御史中丞审理。到那个时候，难免会屈打成招，回旋的余地更为狭窄，情况将十分糟糕。

        婉儿一面想着，一面觉得事不宜迟，必须将此事尽快告知太平，好让她早做准备。

        巳时，荐福寺内，飞檐重楼，古松茂密，激昂的鼓声和清脆的钟声交织在一起，飘渺悠远。在寺庙的偏院，太平见到了婉儿。

        “殿下，”婉儿急急切切地开口道，“韦皇后和安乐公主要陷害你，逼迫谋反的裴绪咬出殿下。”

        她将听到的一切悉数讲给她。

        “本宫处处小心谨慎，不招惹是非，已经把头压到了最低，为何她们还要如此苦苦相逼？”太平眉头紧蹙，发泄完心中怒气抿紧了唇，手攥成拳头，手指都泛了白。

        “殿下，多说无益，要想办法应对才是。韦皇后要对你和相王下手，或许，殿下可以和他结盟。还有，要借助亲信，在陛下耳边力陈殿下断然不会谋反之事，打消他的疑虑，我也会帮殿下。还有，在大理寺，殿下也要安插可信之人，万一事情真的到了最糟糕的地步，至少可以保证在那儿，我们还有最后的机会……”婉儿一股脑地将所有想到的法子都说出了出来。

        太平看向她时眸中的光温柔了下来，“嗯，我会安排妥当。”

        “殿下该回去了。”婉儿催促她，继而随口叮嘱她一句，“今日我们相见，无论谁人问起，只说是偶然遇到，殿下切记。”

        如今□□势复杂多变，多些小心谨慎总是没有错。

        另一边，悄悄监视婉儿的人早就将她去了何处、见了何人悉数告诉了韦皇后。

        “这个时候，她去见她干什么？”韦皇后对女儿道，“安乐，你先去试一试她。我倒要看看，她究竟是真心被我拉拢，还是假意迎合。”

        回到宫中之时，婉儿回到自己的偏殿，还未进入舍内喝一口水，安乐公主便率人找上了门。

        “上官昭容刚刚从何处回来啊？”她美艳绝伦的脸上带着不可捉摸的笑。

        婉儿心中一惊，随即淡定道，“去荐福寺求香拜佛，怎么，安乐公主也有兴趣？”

        “哼，”她冷哼一声，也不多说其他，同身后带来的几个小厮道，“将她给我绑起来，带到我的廊院去。”

        “谁敢，”婉儿长身站立，据理力争，“殿下虽贵为公主，却也没有无缘无故绑人的道理。”

        众人一时被震住，面面相觑，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你去寺庙见了太平姑母，做了些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她看向身后之人，“犹豫什么？一个小小的昭容而已。一切由我担着，给我带走！”

        几人上前将婉儿缚住，带至安乐的住宅的廊院。

        廊院处有一脉流水，上面结了一层细碎的冰晶。宅院后面的是幽深的花园，曲径有凌乱的梅花飘落。廊院中央，赫然设置着一处刑架。

        “上官昭容，”安乐衣袂甩起，直直地盯着她，言简意赅，“你今日在那寺庙，同姑母说了什么？”

        “我告诉你了，我只是去那儿烧香拜佛，偶然遇到她而已。”婉儿照旧坚持。

        “嗯，很好，”安乐公主点点头，眼神死死地盯着她，吩咐一旁下人，“上官昭容不是号称本朝第一大才女吗？既然她这么爱读书，今日，就让她好好读一读好了。”

        婉儿双手被铐起并固定在那刑架上，竹板编织成的书绕在她胸部至腹部，另外两头的绳索连接着旋转的木质机械。

        “我再问你最后一次，你为什么要去寺庙，在那儿同姑母说了什么？”

        “公主，我已经告诉你很多次了。”

        安乐看向站在机械一侧的宦官，“用刑。”

        那人转动机械，连接在书袄两侧的绳索一点点地收紧，收缩之力碾压着身体，婉儿只觉得五脏六腑都被压迫，如千钧的重担压在身上，让人痛得无法喘息。她握紧了拳头，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颤栗，全身冷汗直流。

        “停下，”安乐来到她面前，“都这样了，还不愿意说吗？”

        “没……没什么好说的。”婉儿吸气轻轻道。

        “好，那这竹书上的内容，上官昭容用心体悟吧。”安乐冰冷地下了命令，“继续。”

        绳索再次慢慢收紧，那竹书上的每一个字似乎都化为了重物，压迫到身体的每一个角落。婉儿只觉得天地都垂落，在痛不欲生中苦苦挣扎，顿觉喉头有点血腥味，哇地吐出一口血来，随即慢慢垂下了头，昏了过去。

        韦皇后将一切都看在眼里，她走来安乐身边，看着婉儿陷入了沉思。

        “将她弄醒，本宫有话要问。”

        冰凉的水从头上浇下来，在寒冬里升腾起一片雾气。

        “婉儿，本宫向来对你不薄，告诉本宫，你当真是偶然在那寺院同太平相遇的？”韦皇后问她确认。

        “千真万确，只……只是偶遇，求娘娘明鉴。”婉儿气息微弱地回复。

        韦皇后抬起她的头，用手帕替她擦一擦脸上的水珠和口中的血，“安乐年少不懂事，让你受苦了。”

        “奴婢……不敢当。”她无力地开口。

        “那犯上作乱的叛臣裴绪已经承认了太平公主也参与了太子谋反一案，今夜，本宫会让陛下以宴请为由，将太平诱至宫中。到时候裴绪会被带入殿前当众戳穿她。你也有你的任务。本宫要你随后作证，就说太平借与你旧识之故，约你到荐佛寺，给了你剧毒之药，让你伺机潜入狱中杀掉裴绪，以免他供出自己参与谋反。你看如何？”

        婉儿心中一阵惊慌。她没想到对方竟然下手如此之快。

        “恕……恕奴婢直言，娘娘，此计虽好，但如果不能一招制敌，反倒会打草惊蛇，让对方有所提防……以后……以后若再想对付她，可就难了。”

        “本宫心意已决，你到底相不相帮？”韦皇后冷冷地看着她问。

        她在试探自己，婉儿知道，若是再坚持，韦皇后定然要心生疑惑。于是只得暂时顺从道，“既然娘娘执意如此，奴婢照做便是。”

        可是，到底要如何做，才能将今晚的这场鸿门宴告知于太平？婉儿顾不上身体受刑之痛，脑子飞快地转着。

        “把她放下来。”韦皇后命令道，“上官昭容累了，将她带至偏殿休息，要严加看管，在今夜晚宴来临之前，千万别让她接触任何人。”

        身上的竹书卸下，手从刑架解脱出来，她双腿一软，无力地瘫倒在地。韦皇后塞给她一包毒药，两人将她扶起，送入一处宫殿，随后将房门掩上，重重地上了锁。

        婉儿蜷缩在冰凉的地面，在刑具带来的身体之痛中忧虑重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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