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山伯

风荷堂里，柳秋声托着腮看着窗外，池塘里满是覆着冰雪的残败茎叶，没有半点生机的立在那里。也不知这满池荷花盛开，风过万顷碧波会是个怎样的景色？也不知待到明年夏天荷花盛开时，自己还在不在这风荷堂？

        “江火，去叫程知事来吧！”

        那日，柳秋声宿醉耽误了让玉蝉送回兵部的档册，但等玉蝉冒着风险大白天进了京都内城，却远远的就瞧见了兵部办事院的方向腾起了浓烟。

        怎么就那么巧呢？柳秋声琢磨着，我这正愁着档册没有及时送回，怕露出了马脚，那兵部办事大院就着了火，好像这火专为了这档册着的一般。柳秋声此时早将那没送回的档册烧了，可依然总是不自觉的往胸口摸去，仿佛那罪证还在自己身上烫得自己肉疼一般。

        若不是巧合，那是谁烧的呢？谁会救我于水火呢？

        义父？想到之前几次办事失手给自己善后的那个人，柳秋声身上不禁一抖，莫不是他知道了我的下落？还知道我现在在为贤王办事？

        若是如此，自己到此时还不想办法与义父交代一声，岂不是伤了他老人家的心？他心思百转，一会皱眉一会讶然，六神无主又愁容漫卷的小模样全叫正立于池塘对面的景世平看到了眼里。

        柳秋声伸手想取杯茶喝，触手却觉得茶已凉透了，这才从万般思绪中回过神来，发觉程知事还没有来，便连那应该在身边伺候的江火也不知哪去了。

        “江火！茶凉了！”柳秋声有些不爽快的喊了一嗓子。

        “知道了，小公子！”那应和之声竟似乎很远。

        柳秋声徇声望去，却见程知事和江火此时都在池塘对面的空地上跪着，而景世平正玉树临风般立在他们前面，四目相对时景世平似乎还露了个不易察觉的微笑。

        “江火！”贤王低头冷眼扫着江火，“怎么伺候的？”

        一句话吓得江火赶紧告罪，可心里却委屈着，还不是殿下您莫名其妙的在这站了这么久，耽误了小的回柳公子身边伺候吗？

        难道是贤王？可不就是他嘛！柳秋声一面看着景世平朝他这边走来，一面继续琢磨着，他知道我拿了这档册送不回去，又知道程荫竹之前事无巨细的往兵部禀告，可见这贤王在兵部那边是早有预备的。

        柳秋声心中暗道这贤王真是不能小瞧，他本事可是通着天啊！烧个兵部档房算什么？私造兵器，霸占了京都的青楼酒肆，外头还有垄断独享的商道。不要看他蛰伏在这皇陵，他可是要权有权、要兵有兵、要钱有钱的王爷！

        柳秋声思虑到此，突然背上一阵冷汗冒出来，自己的义父常年在御前行走，却把宝压在了贤王身上，是料定他有更大的机会继承大统？

        可太子殿下有文臣阁老的支持，二皇子北敬王有百万雄兵傍身，此时圣上身体渐衰，那两方正斗得水火不容，再加上贤王？原来在义父的控制下柳秋声根本没有半点选择的余地，可此时没有了义父的钳制，他要真正的为自己打算了。

        柳秋声狠狠的扭了两下自己的鼻子，迎着进了门的景世平，规规矩矩跪下，可双手刚交叠要行拜礼，便被景世平扯着胳膊拽了起来。

        “不必多礼了！”贤王拉起柳秋声，瞧了瞧他的红鼻头。

        “天凉，我鼻子就会难受！”说着，柳秋声噗嗤噗嗤的打起了喷嚏，似乎是为了配合他的作妖，窗口突然卷进了一阵飘着雪花的冷风。

        “关窗！”景世平冲着刚换了热茶的江火下着命令，语气不善。

        “是，王爷！”江火赶紧去关窗，感受着贤王盯着自己后背的目光都快把自己凌迟了。心里叨念着，刚才还好好的，怎么贤王来了这小祖宗打喷嚏，流鼻涕的。这若是贤王怪罪下来，自己就怕是也要跟程知事之前一样滚到院子外头去罚跪了。

        “殿下恕罪啊！秋声身子骨从小就弱，因在娘胎里时就……后来又早产，能活下来都属不易。”柳秋声随着性子胡诌八道，他料定了景世平不可能对杨家这个庶子有太多深入的了解，只是听杨成澈偶尔提起的话，那自己这十六七年的悲苦就可以随便编来，怎么惨怎么说了。

        “江火！”贤王闷声一喊，江火窗户还没关完就被吓得腿上一软跪在了地上，等听到景世平问出“主子病了，不知道去给请大夫吗？”后，江火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只顾着一味地告罪了。

        柳秋声看着江火的样子，又回想玉蝉和程荫竹，都是十分惧怕贤王，便可知这是个十分心狠手辣的角色。虽贤王眼下对自己尚属宽容，可那是因为自己顶着杨家庶子的身份，又有贤王杀了杨成烈的内疚，若是哪一天真相大白……

        柳秋声借着袖口的掩饰紧紧攥着自己的拳头，跟在这么个主子身边，以后哪有好日子过？说不定哪天这个王爷韬光养晦到了头，一怒之下反了，那可是杀身之祸说来就来啊！

        救命恩人？怕是救自己回来是为了养个死士，不日便要委派他出去刺杀什么朝廷命官，甚至……柳秋声越想越怕，顾不上替江火解围，只想着为自己想辙寻机脱身，便道：“找什么大夫啊？我这毛病是娘胎里带出来的，天冷就受不住，汤药全然无用。”

        “那便如何？”景世平不顾正用眼神询问，是该赶紧滚出去请大夫，还是继续跪着的江火，拿出自己的帕子递给柳秋声擦鼻涕。

        “没什么法子的，就这个命，每到落雪之后就会犯病，今天正好被王爷赶上了。对了，王爷今天怎么过来了？”

        “约了人！”

        “嗯？王爷来不是为了见秋声？”柳秋声一脸的失望。

        “顺便……”贤王也没说清楚是来见柳秋声，顺便约人见面，还是约了人见面顺便见柳秋声。

        抚灵宫建在皇陵禁地深处，每次有访客都要经过守陵禁军的盘查，因贤王是自愿的为母妃守灵，并不是禁足在此，所以友人来见只要通报抚灵宫后得了贤王准入的批示便可放行，但进了皇陵到抚灵宫往返也是破费功夫。

        有了这靠近禁军关卡的风荷堂，以后与贤王有来往之人岂不是都要到这里一聚？柳秋声有些气鼓鼓的思忖着，那我岂不是要做那青楼的老鸨，做起送往迎来的生意？想到这里，柳秋声更是下定了要金蝉脱壳离开贤王的主意。

        “王爷有友人造访，秋声不便露面吧？”柳秋声拿着景世平的帕子一边擤鼻涕一边要往内室里躲。

        “无妨！这风荷堂本是为你置办的，你……不必回避。”景世平的视线追着柳秋声，见他身形一闪进了内室，摔着茶盏喝了一声，“你回来！”

        “王爷虽百般思虑，只怕也是难以万事周全，若是我的身份被人刺探到……”柳秋声隔着个门帘探出个脑袋，雪白娇嫩的笑脸上顶着个红鼻头。

        “江火，出去！”贤王撵出了江火，又厉眼扫了一眼柳秋声，警告他既然已经有了新的身份，就不要再轻易提起那见不得光的身世。

        “王爷！”柳秋声隔着门帘跟景世平对峙，“秋声的命是王爷救下的，自当记此恩情，终生报答王爷。可是，眼下小人最怕的却是……若是因为秋声的缘故，暴露了身份连累了王爷，那……那还不如求王爷赐死秋声！”

        景世平并不言语，只是凝眉看着柳秋声一双浅色的眸子泛着水光，两只手攥着自己的帕子在手里扯着，揉出了细密的纹路。

        “王爷！若是愿意留秋声做眼耳，这是秋声的福气。但这次为王爷办差，因秋声贪杯险些坏了王爷的大事，秋声尚年幼愚笨，王爷再留秋声几年再用吧！放秋声回墓道吧，秋声不怕受苦，只要不给王爷招惹麻烦……”

        “住口！本王救了你，还安置你在此，你却求我赐死，求我让你搬回墓道？”贤王突然恼怒，豁然起身，“本王救你不过是……一时的善意而已，本就没指望你报答什么！”

        柳秋声抬头惶恐的瞧着景世平铁青的脸色，眼泪便跟断了线的珠子一般掉个不停，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瞧得景世平心中突然闷闷的，竟有了进退两难，束手束脚之感，只得喝了一声程荫竹，吩咐他，“看好你主子，不许他再出风荷堂。”

        不料，那程荫竹却梗着脖子大义凌然道：“卑职的主子是柳公子，自然只听柳公子的吩咐。”

        柳秋声差点被程荫竹气得笑出了声，景世平被程荫竹这么一驳，面子上虽然过不去，也不愿意这个时候跟他计较，只是对着柳秋声冷哼一声，“这就是你给我□□出来的混账东西！你给本王老实待在这风荷堂，你敢出去，我自会找这些侍卫算账，你自己斟酌吧！”

        景世平拂袖走后，程荫竹缓缓起身，看着从里间款步出来的柳秋声问道：“小公子，你这是怎么招惹贤王殿下了啊？”

        柳秋声拿着帕子擦了擦脸上的泪痕，得意道：“本公子没有啊！王爷是心疼了，舍不得本公子出去为他冒险。你放心，本公子这几日不会出去的，待再过几日，便送你回王爷的身边。”

        江火从门外抹着额上的薄汗进来，“小公子，王爷今日不会再来了吧？”

        “不回来了！”柳秋声暗自嘲笑这贤王的人缘可是真够差的，太不招人待见。叠着手中擦了鼻涕的帕子，他又突然想起来问了一句，“对了，王爷要见的人来了吗？”

        “来了，刚进了门，便被王爷堵着一起往抚灵宫走了。”江火答。

        “那是何人？”

        “山五老伯。”

        “谁的老伯？”

        “哦，是老王府的大管家，他本名山赢，家中行五，我们这些小辈都是得了他的照顾长大，便都喊他山五老伯。”

        “王府的大管家，那他来是王府有什么事吗？”

        “应该没什么事，王府那边人多，凡事都井井有条，山五老伯来应该是为着外头铺子里的事。”

        “什么铺子？”

        江火是个实心眼，不像立雪说话那么有分寸，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自己都有个判断，江火全然胸无城府又经过程荫竹私底下教育了两回要认清现在自己的主子是谁，便有问必答的将贤王用山赢管理着京都百余家铺子和外头若干商道的事一五一十的全交代了。

        “商道？那我得去看看。”柳秋声提起袍角就往外跑，程荫竹拦也拦不住，这贤王刚说完柳秋声不能出风荷堂，人还没到抚灵宫呢！柳秋声就跑了，程荫竹欲哭无泪，提着刀带着侍卫就追着去抚灵宫请罪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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