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还想抱多久？
大半节的体育课，顾祁铭他们打了多久篮球，江遥就在操场边的长椅上看他们打了多久。
北面的小操场背阴，但即便照不到多少阳光，十七八岁的男生也热得出了一身汗。
江遥看着在操场上肆意挥洒汗水、配合默契的几个男生，眼底透露着些许羡慕，也不知究竟是羡慕他们动作间的默契，还是羡慕他们之间的友情。
场上突然传来郑淼叫好的声音，江遥微微睁大眼睛，看着其中最耀眼的顾祁铭如风一般轻易地带球过人，跳起扣篮。
随着篮球进入篮筐落地，下课铃分秒不差地响起。
“牛啊铭哥。”郑淼额头上全是汗，他大大咧咧地撩起衣摆擦汗，顺手给对方比了个拇指。
顾祁铭“嗯”了声，把球扔进旁边的向隋怀里，头也不回地朝江遥的位置走。
五班的程浩挤到郑淼边上，八卦似的看了眼对面，“这谁？怎么从没见过。铭哥新收的小弟？”
“暂时不是，是铭哥同桌。”郑淼嫌弃地推开他，“滚远点，臭死了。”
“嘿，我还没嫌弃你，你倒嫌弃我了。”程浩故意把汗蹭郑淼身上，贱兮兮地跑开。
郑淼追着他狂骂：“我操，你个逼有本事别跑！被我抓到别怪我弄死你！”
顾祁铭走到江遥面前，俯下身拿了一瓶水，两人距离忽地拉近，江遥脸颊泛红，略微不自在地屁股挪了挪位子。
对方身上并没有浓烈的汗液味道，相反，混杂着沐浴时皂角的清香，如同怀里那件干净的衬衫，不难闻，江遥没像郑淼那般反应夸张。
“想什么呢？”顾祁铭拧开盖子灌了一大口水，垂下眼看他，江遥的那些小动作在他眼皮底下无处遁形。
小同桌真的很容易走神，但又在回过神的同时用那双乌溜溜的眼睛认真地看着你。
江遥怀里仍抱着他先前脱下的那件校服衬衫，此时竟被小同桌叠得整整齐齐。
顾祁铭短促地眯了下眼，喉结滚动，心道怎么会有那么乖的学生来六中。
若今天他没去拦，乖乖仔同桌岂不是要被杨凯那个傻│逼揍哭？
顾祁铭心里莫名涌起一股不爽，两三口就把矿泉水喝完，对准不远处的垃圾桶一扔，沉闷地落入垃圾桶底部。
接着他回过头，墨色的眼眸映出江遥瘦弱的身影，嘴角微微上扬，语气玩味儿：“就这么不舍得啊，还想要抱多久？”
——
“阳阳。”
放学后江遥故意晚他人一步走出校门，身后传来的熟悉声音令江遥整个人不由得一僵。
他拽紧了书包带子，艰难地转身。
穿着光鲜的姚楠在一众学生和少数几位家长中尤为显眼，江遥几乎立即整理好脸上的表情，扯出一丝笑，快步走到她身边，摸出校裤兜里的手机，快速在备忘录上打字。
“妈，你怎么来了？”
姚楠把耳边的碎发挽到耳后，岁月终是在女人身上留下痕迹，走近后眼角的细纹明显，言语满是对儿子的关心。
“之前要来接你放学你一直不愿意，妈妈想来看看你，顺便想看看你新学校。”
“………”
江遥垂在身侧的手紧握手机，他不愿在校门口多逗留，仿佛是怕被同班同学窥见什么一般，伸出另一只手拉住姚楠就往人少的地方走。
“阳阳，妈妈把车停在了对面小区，”姚楠扯了下江遥握住她的手，看向不知不觉间已长得比自己还高的儿子，她的语气似乎总能让江遥听出其中含有的哀求：“我们去那儿吧。”
江遥点点头，松开了手。
姚楠在前面带路，一路上问得全都有关于江遥在新学校的生活。
“有没有习惯新学校？老师和同学怎么样？虽然比不上二中，但妈妈希望你能重新开始，毕竟……”姚楠说到这儿停顿了些许，神色闪过一瞬的古怪，“毕竟家里，只剩我们俩了。”
江遥没有打字回应，沉默地拉开车门进了副驾。
事实上转进六中的缘由很简单，江遥的成绩在一中二中那些省重点学校并不算名列前茅，甚至与重点班学生对比起来完全不够看，何况那年家里又出了那样的大事，成绩一落千丈，从一百多名直接掉到年级末尾，性格也逐渐变得孤僻不与人交流。
转学是江遥自己提的，换个环境对他而言何尝不是在试着从噩梦中解脱自己。
父亲和姚子阳的去世始终是扎在他们母子俩心里的一根刺，姚楠埋怨江遥，车祸过后的很长一段时间，放学到家等着的，毫不例外是姚楠无止尽的怪罪和发疯般地打骂。
以及让他内心破防的一句——要是那晚死的是你，阳阳现在一定还好好的陪在她身边。
易碎的家具被人发泄似地砸落在房间各处，每当姚楠望着他的脸出神时，江遥心里清楚对方正透过他在看死于那个雨夜的姚子阳。
说来也好笑，江遥和姚子阳的的确确是双胞胎，先被护士抱出来的哥哥和父亲姓江，小的那一个却和姚楠姓，或许是因为姓氏的关系，姚楠的爱大多分给了弟弟。
依旁人的角度来看，姚子阳确实比江遥更能讨人喜欢，两人的性格天生相反，江遥有多内向胆小爱哭，姚子阳就有多外向勇敢坚强，人如其名般同阳光一样耀眼又温暖。
姚楠始终过不去心里那道坎，被认错的时间久了，江遥便如姚楠所希望的那样在她面前用着姚子阳的身份。
说到底，也是满足了作为母亲的姚楠自欺欺人的要求。
开车回去的一路，几乎全是姚楠关切的问话，江遥皆以沉默应对，索性把头转向另一边，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
姚楠不介意江遥是否在听她说话，自顾自地聊了些其他事情，比如要他好好学习，多交几个同龄的朋友，如果仍旧不适应新学校也不用闷在心里，可以和她提要求。
可说了又有什么用呢？
姚楠眼里的江遥早就替代了那晚死于车祸的弟弟。
难道如今自己告诉她开学虽然三周，并且同班同学针对自己已不下五次，那些人从明天起就会停止对他的暴力吗？
前两天被杨凯用厚重的历史书砸淤青的后背痛意未散，江遥眼眶通红，雪白的牙齿咬住了下唇，极力地忍耐着什么。
轿车经过学校路段遇上了红灯，耳边姚楠的声音逐渐模糊，江遥的目光被街边几个勾肩搭背的熟悉的男生吸引，站在最外侧的高大男生敞着白色衬衫，单手插兜，书包也只背了单肩，一脸不合群，却依旧配合身边人的言论偶尔点头应和。
真好。
江遥想，没有人真的愿意一辈子长存于孤独之中，朋友这个词对他而言一贯遥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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