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疑云

竹溪镇牌坊口，挨着墙脚的一片砖地上，支起了几张简陋的桌椅，一个单腿拄拐的老爹爹正立在一口大锅前，晃晃悠悠地捞着面条。

        此处正是宋小胖的爷爷——宋跛子的牛肉面摊。

        和小胖不同，宋跛子浑身枯瘦干瘪，立在地上的那只完好的腿，粗细和旁边的木拐杖也差不了多少。又因为常年好酒贪杯，不加节制，面色枯黄发黑，看着总感觉病歪歪的。

        难怪要把小胖送去莫漓那儿，风言心想，就他这身体情况，能顾好自己就不错了。

        爷爷守着大锅煮面，小胖就辗转桌间伺候客人。送面收碗的动作倒是麻利，服务态度却不行——见到漂亮的女客人了，舔着脸上去搭话讨好，耍完嘴皮子，还要伸手揩油；遇着男客人了，则态度大变，动不动就催促别人结账走人。

        爷孙俩，一个醉醺醺，一个色眯眯的，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宋跛子神情涣散，见风言和倩儿远远走来，眼神却突然聚着光似的，把风言从头到脚扫描了一遍。

        风言打了个寒颤，以为是今夜的打扮过于滑稽，才引得对方挪不开眼睛。心里盘算着，晚些回了客栈，一定要把王白二人批评教育一番，给他俩好好讲讲服装的穿搭与审美。

        等人一走近，宋跛子又恢复了刚才的满面萎靡，冲着空气吆喝一声“面来了”，圆圆的小胖便从食客区“滚”过来接，边接，边冲风言、倩儿这边打招呼。

        “宋爷爷~来两碗牛肉面。”倩儿驾轻就熟地点面，又想起风言之前说到自己不吃辣，补充道：“其中一碗别放辣子~”

        “好叻。一碗红汤，嗝——，一碗清汤，客官稍等~”宋跛子沸天震地地应着，眼神的余光还隐约在往风言身上扫。

        小胖连忙赶走一桌男客人，张罗出空桌子，安排两人落座。不一会，两碗热腾腾的特制面条便端上来了。

        风言低头一看，受宠若惊——碗里的面条被一层肥腻的牛肉满满地盖住，汤汁满得几乎要溢出来了。又想起以前街道派出所门口的那家陈记面馆，老板又凶又小气，28块一碗的价格，里面却只有几颗牛肉丁儿。

        对比之下，觉得今天这待遇，堪称帝王般的享受了。

        “姐姐们今天真好看。”小胖送完面，赖着不肯走，小手趴在桌子上发痴。

        风言心想，不会吧，这小孩的审美怎么跟王大脚一样？便回：“你懂什么叫好看吗？擦擦口水吧，别流到客人碗里了。”

        “嘻嘻，我以后也要娶风姐姐和倩儿姐姐这样的姑娘做媳妇儿。”

        “人还没长大，就想一次娶两个？那你可得改改这花痴的毛病了，因为漂亮姐姐都喜欢专一的男人。”

        “专一的男人？像我家莫先生那样的吗？”

        “这个嘛……”风言一时无语。

        倩儿掏出怀中的手帕，给小胖擦鼻涕，哄道：“是是是，你家先生最专一了，漂亮姐姐啊都喜欢她，你以后就跟他多学学。”

        小胖又一脸懵懂地问：“那先生喜欢的又是谁呢？”

        风言、倩儿对视一眼，纷纷陷入沉默。

        眼见气氛就要尴尬起来，风言赶紧伸手去掐小胖的圆脸，敷衍起来：“你你你，你家莫漓最喜欢的就是你，可专一了，要不怎么亲自下山送你回家呢？好了，别杵在这儿偷懒了，赶紧给你爷爷端面去。”

        “可不是嘛，”倩儿也笑着搭腔：“小胖最能干了，爷爷的面摊今天多亏有你。”然后从口袋掏出一包用油纸裹着的点心，给他递了过去。

        打开一看，是一把还有余温的新鲜桂花糖，也不知道倩儿刚才在哪个店里买的。

        小胖拿起一块扔到嘴里，舌尖碰到甜味后，嘴角立马咧开，露出一口残缺不齐的小白牙。

        风言被他傻乎乎的样子逗得笑了起来，再吃着碗里香喷喷的牛肉面，看街头灯火明亮，人来人往，每个人脸上满是欢愉和喜悦，顿时觉得自己对竹溪镇的生活越发适应起来了，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自己好像在这里生活了很久，本来就是其中的一份子。

        吃完面后，晚风掀起阵阵凉意，倩儿一问时间，才知道快到亥时了，便匆匆告辞回家。

        风言本想随她同去，但心里惦记着王姨和小白这段时间对她的照顾，想给他俩挑件礼物带回去，两人便在牌坊口分手告别。

        买点什么好呢？走在人烟渐少的街头，风言犯起了难。

        王大脚好说，买双结结实实的布鞋就行，她那双大脚，肯定特别废鞋；至于白艳霞，此人是脂粉堆里混大的，什么好东西没见过，寻常的小物件怕是很难合他心意。

        风言边走边愁，这里瞅瞅，那里看看，一双布鞋早买好揣兜儿里了，给小白的礼物却迟迟没有头绪。

        逛着逛着，她走到拐角的一条小巷里，看见一个卖鹦鹉的档口，随即拿定了主意。

        “这个好！小白话多，王大脚却沉闷，平时也没个人好好陪他唠嗑，买只会说话的鹦鹉给他，正好解闷！”

        挑了半天，风言选中了一只周身洁白，头戴黄冠的凤凰鹦鹉，给一颗鸟食，说一句“你好漂亮”，简直是为臭美的白艳霞量身定做的。

        风言满心欢喜，等不及要回客栈显摆一下了。

        谁知刚一转身，突如其来的阴风将她耳后的头发吹起，剑光一闪而过，一名手持长剑的黑衣人腾空而起，正以雷霆之速向她飞来。

        电光火石间，剑气飞扬，腾腾的杀意和怒气集于剑尖，直指她的脖子。

        这是要一剑封喉的意思！

        万幸的是，此时的风言，身上的伤口已大致养好，行动也恢复了正常。虽比不上古代侠客那般身轻如燕，武艺卓群，但毕竟是受过专业训练的，简单的近身搏斗，耍枪弄刀，对她来说不在话下。

        风言提着鹦鹉，脸上的笑意没来得及完全收拢，身体已率先做出反应——退后几步后，迅速从腰间抽出那柄从未用过的直柄银刀，用锋利的刀刃挡住了迎面而来的长剑。

        莫漓，是你吗？风言的脑中随之蹦出这个念头。

        黑衣人虽然蒙着脸，冷厉而决然的表情却呼之欲出。见风言抽出那柄短刀，他的瞳孔更是散发出可怖的杀戮之意，满眼的腥红暴怒，似是要把风言撕成碎片。

        稍作调整后，他脚踏矮墙，挥剑翻腾，又是一招快、准、狠的出击，剑锋直面风言的正脸。

        此人凶险暴戾，招招致命，惊悚至极，和上次在客栈出现那位刺客的风格截然不同。可风言就是有一种强烈的直觉——眼前的这人就是莫漓，绝不会错的！

        她又想起“5·13闻氏集团情杀案”里那几个刺眼的字——“乱刀捅死”：

        “……凶手曾跟踪、骚扰死者已久，未得到回应后出于报复心理，将死者乱刀捅死。”

        这得是怎样的血海深仇，才能以这样残暴的方式将一个人致死。闻风言和莫漓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

        剑刃刺破空气，一寸寸逼近，风言的大脑却乱成了一团浆糊。情急之下，她一把推倒旁边挂着鸟笼的陈列架子，把十几只惊慌失措的鸟雀掀在了那人的身上，借着木架的阻隔，又一次脱身。

        这次的过招，她在黑衣人身上闻了那股无比熟悉的味道，更加确认了此人就是莫漓。

        不知道为什么，莫漓在她面前，就像个行走的人形扩香器，随身沾染的一缕墨香、袖口微弱的竹香、洗衣服用的皂荚粉的碱味、饮过的桃花酒的芬芳……这些并不浓厚的气味，在风言鼻子里总显得异常突出。

        哪怕莫漓走在一个巨大的美食广场里，被各种食物的香气包围，风言相信，自己还是可以凭气味锁定他的位置。

        风言不再怀疑自己的判断了，用只有他俩能听到的声音，语带哀求地问道：“莫漓，是你吗？你说话。”

        那人仍是满眼的愤恨，咬牙切齿道：“不要叫我的名字，你不配！”

        被这野兽般的低吼吓住，风言握刀的手松弛了几分，心中的诧异和不安也蔓延开来——这身体是莫漓没错，可灵魂是被别的什么东西占去了吗？

        这个莫漓让她害怕。

        黑衣人锲而不舍，再次执剑向前，风言被他逼至窄巷的末端，已是退无可退。虽仍不服输地摆出防守的姿势，但她知道，自己不可能抵挡得过莫漓的第三剑。

        生死一线，主街上的游人和商贩恰好闻声赶来，纷纷抄着家伙往窄巷里涌，锁定了黑衣人的位置后，大有要上来拼命的意思。

        莫漓回望群情激愤的众人，知道自己寡不敌众，冷冷地丢下一句“明日亥时正刻，来竹林见我”，便翻墙而去了。

        风言绷紧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随即小腿一阵发软，一屁股瘫坐到了地上。

        乡亲们忙围过来安抚，又捡起滚落一边的鹦鹉笼子，递到她手边。那无知鸟雀受了惊吓，在笼中乱拍翅膀，条件反射地叫喊着“你好漂亮、你好漂亮”，倒让她更添几分沮丧，觉得这个场景真是怪异极了。

        而此刻，巷子的入口处，一个干瘪消瘦的身影正靠在墙角，冷眼旁观着这一切。其姿态之淡定，像是对整个故事的走向了然于胸一般。人群逐渐恢复秩序，此人环视四周，见没人注意他，便张开双臂，平地而起，蹿房越脊而去。

        风言揉了揉眼睛，确信自己没有看错，此人正是刚才在牌坊口煮面的宋跛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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