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虚虚与实实
云雾山是一座很神秘的山。
云重是一个很神秘的人。
人们往往对神秘的东西充满了好奇心，为它赋予各种精彩的评说，似假若真直教人难以分辨。传闻几十年前药王谷出了一个几代难遇的妙手神医，只要病人还有一口气在，他便能将人从鬼门关拉回，所炼制的丹药一颗可增进几载的功力，成为武林人士所争抢的宝物。只是后来不知何故，这位声名鹊起的神医突然就销声匿迹，有人说是为了躲避江湖□□的追杀，也有人说神医生得相貌俊美，风度翩翩，初出江湖却是求爱不得落得个凄凄惨惨戚戚的下场，最后退隐暗自神伤去了。药王谷自此也不再招收弟子，渐渐地没落了。然而近些年江湖上出现了一位与神医同名的圣手，对方行踪飘忽，人们却认定必是昔日神医重出江湖无疑。
以上，便是竺凝儿在小人书中看到的关于云重的描写。期间关于如何躲避有心人士追杀，又是经历了何等轰轰烈烈的爱情故事，这里就不一一赘述了，等回头再买一本江湖轶闻录细说不迟。
“悠儿，刚才我说的方子可记住了？”男子熟练地摊开针包，取一针，快狠准地扎入了头临泣穴，慢慢地捻着，“去药房取了交给绮儿，水三盏，煎一盏半。”
“离儿，你再去烧些热水来。央儿，你留下帮我施针。”
“是，师父！”三人异口同声。
“先生？那个……”青峰斟酌着开口。老实说，他现在有点发懵。
传闻云重已过花甲之年，可眼前这位五官硬朗，黑发如墨，完全不像是上了年纪的人。一炷香时间之前，他猛得清醒过来，顾不得去懊恼自己的大意，四下去寻老爷一家，对上的正是这张放大的笑脸。
“醒了？醒了就把你家老爷背上山。”
“你到底是何人？”青峰警惕地看着已将小姐抱起的男子。
“呵呵，不是延一那个老秃驴指引你们来寻老夫的吗？”
“老夫？云老先生？！”
“怎么，不像？”男子低低地一笑，“还是赶紧跟上老夫，时不待人呐。”说着，男子取下了背篓，将竺凝儿放在了少年的背上，自己则再次扶起了袁沐茵。
“这位夫人，冒犯了。”
自称老夫的男子将袁沐茵打一横抱起，步履轻快地走远了。
“师父，您这次下山怎么这么久才回来？”
“山下诱惑太大，为师自然是流连忘返呐，央儿想为师了？”
“……”谷央颠了颠后背，女孩昏睡的面容很是暗淡，“是小莫，每天守着上山的路说是想师父了。”
云重笑道：“怕是悠儿等的不是为师呐~”
谷央疑道：“他好像很期待开心的样子。”
云重：“为师告诉他此次会带新徒儿上山。”
谷央惊道：“原来是我们要有新师弟了。”想起之前莫悠的种种，谷央了然，“怪不得小莫兴奋得很。”哎啊他准是在想着可以欺负新人了。
“不过，为师可没说是男是女。”
谷央不在意地哦了一声，问道：“那小师弟呢，没看到有谁和师父一同进山。”
云重回头望了他一眼，道：“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呵呵……”
谷央眉心一跳，身上窜起一层鸡皮疙瘩，这哪里有其他人，总不会是后面那个大叔……
等等，谷央再次缓缓转头，看着静静趴在他肩头的女孩。
不会吧……
收回思绪，青峰拱手道：“先生，可有什么是在下能做的？”
云重手上未停，说道：“你家老爷和夫人差不多该醒了。”
屋内简陋的木床上，竺一涵夫妇正悠悠转醒。青峰欣喜，忙将现下的状况做了一个说明。
竺一涵与袁沐茵相扶着走向竹塌，竟是要屈膝跪下。青峰的惊诧声还未出口，只见云重抬手屈指一道劲气射出制止了二人的下跪之势。
云重面上飘过一丝不屑，淡然道：“庄主与夫人，无需行此大礼。”
袁沐茵急切：“云先生，请您务必救救小女。”
云重又是一笑：“这是自然，老夫的徒儿定是不会让她有一丝半毫的损伤。”
“徒儿？”竺一涵望着眼前与自己年纪看似不相上下的男子心有疑虑，“先生，这是何意？”
云重起完竺凝儿身上最后一根银针，回头解释道：“老夫已经收了小娃娃为徒。”
“这……”这又是哪一出，什么时候发生的事？
一旁的谷央额角微微抽动，不知他们的师父又在打什么主意。
“呃，小女何德何能能得先生垂青，只求先生能保我儿身体安康无虞，如有什么用得上我灵郡山庄的，必倾囊相助万死不辞。”在医治女儿这件事上，竺一涵从不含糊，毕竟那是他夫妇二人的心头肉，更是他夫人碰不得的软肋。
“庄主严重了，为小娃娃诊治不难，你我约法三章即可。”
“……先生请讲。”
云重继续说道：“第一，不得透露我等行踪。”
点头无异议。
“第二，她须拜老夫为师。”
拜天下第一的神医为师好像是一般人想要都没有的际遇，点头无异议。
“第三，入我门后十年不可离开云雾山。”
“……”
看病要人拜师，拜师就没有自由，不拜师就没有性命，这是什么逻辑，竺氏夫妇不明。
“先生为何一定要小女拜师？”
“只有入我门才可得我派灵药。”
“……”
“毒侵五脏六腑蚀及经脉，即是老夫非一朝半夕可解难。从出生之日至今过去多久，这毒……便招摇了多久。”云重瞧着袁沐茵不断绞着的手指，轻声道，“……万幸遇到庄主和夫人这样疼孩子的人，不若那—”
“先生！”竺一涵蓦地打断云重。
“那是愿还是不愿？”
竺一涵与袁沐茵对视片刻，咬牙道：“等小女醒了，容我夫妻二人作别……”
“二位不必太过忧心，老夫并非不讲理之人。”云重招招手，将谷央叫到跟前，“以后庄主与夫人每月十五可来云雾山，届时我这徒儿自会接应。”
竺一涵与袁沐茵心中一喜，貌似先生并非故意刁难。
“不知我这小徒儿的名字为何？”
“小女竺凝儿，凝取汇聚之意。”
“嗯，看着比梦里是要可爱一点，哈哈哈……”
梦里？竺一涵见云重说话颠三倒四毫无传闻中宗师的气派，而先生的身形他是越看越觉得眼熟……
谷央收拾好银针包好，挪到云重身旁咳嗽一声：“师父，我们什么时候有门派一说的？”说完赶紧站直身体好似什么都没发生。
“师父，药好了。”
此时一少年推门而入打断了正欲说话的云重。
“嗯，放在榻前便可。”
云绮依言将药碗小心放平，侧头看见榻上女孩眉头紧锁，好似在梦里与什么做激烈搏斗。突然女孩一个激灵，云绮也是反应迅速一手挡了面前药碗，一手握住女孩无意挥来的手腕，瞧了一眼女孩并没有醒来，轻呼一口气松开了对方。岂料对方反客为主，双手齐上，抓住了云绮胸前的衣领。
这完全是一个意外，云绮脚下不稳，上半身直接摔了下去。
竺凝儿又梦见了那团白雾，影影倬倬的，似有一人在崖边迎风而立，颇有羽化登仙的味道。忽然自崖底吹来一阵劲风，沙石迷眼，衣袍翻飞，竺凝儿想着要不要好心提醒一下对面的人，那样站着着实危险，老哥儿你就不要在那装x了。
“喂！风那么大，大哥你不要站在那儿，太危险了！”竺凝儿出声提醒，却发现声音里带着一股奶味软软糯糯的，她差点又忘了自己现在只是个孩子。
对方好像并没有听进她的话，反而向前走了一步。竺凝儿心中一动，上前抓住对方的衣袖，那人察觉转过头来。竺凝儿看不真切对方的脸，却有一双流泪的眼睛忽隐忽现。
又是一阵风吹来，拂开了眼前的迷雾，男子变幻成白胡子老头正笑盈盈地看着竺凝儿，开口道：“你来了，老夫等你很久了。”
竺凝儿吓得不轻，脚下一哆嗦踏空翻下崖边，本能地挥手乱抓。那罪魁祸首却好像有妖法，追着竺凝儿下坠之势而去，竺凝儿在失声尖叫中对着那张脸就是一拳。
这一拳打得可谓是快狠准。云绮无辜地捂着左眼还在云里雾里，众人却是已经团团围住了刚醒来的竺凝儿。
“凝儿！”
“爹爹，娘，还有老妖怪！！”
“……”
“凝儿不得无礼！这是云重先生，也是你师父，以后要好好听先生的话把病治好。”
师父？她什么时候有的师父？这张脸分明就是梦中那没了白胡子的老头。
云重笑：“先把药喝了。”
竺凝儿靠在袁沐茵怀里，慢慢喝着药听着她爹爹给她介绍新师父。她悄悄打量了一番，此处是个简陋的小竹屋，屋内陈设简单，四处透风，盛夏里的天还摆着一个小火炉。条件实在是比不得灵郡山庄，等了老半天也不见一个女的，虽说她素来喜欢欣赏美男却不是这些个未成年小子，唯一那个年纪大的她甚至怀疑是不是拐卖小孩的。可是为了她这条小命……
袁沐茵见女儿呆呆的，她还那么小从未与他们分开过，心里肯定是不安得很，安慰道：“凝儿乖，等凝儿的病好了想去哪玩娘都带你去可好？”
“那凝儿的病什么……什么时候能好啊？”
“很快。”袁沐茵摸摸她的头，“爹和娘会时常来看凝儿的……”说着眼里便含了泪。
“好了，好了。”云重一副大恶人的模样出声打断道，“小徒儿还很虚弱让她再多休息会，庄主与夫人也累了。央儿和离儿去准备两床被子送来，绮儿和悠儿随我去厨房。”
四小徒：“是，师父。”
青峰：“在下也来帮忙。”
这个云重看似孟浪，好像也没有那么过分。竺凝儿开始想着该怎么和这个师父处好关系，争取早日下山重返米虫生活。
这一夜，竺凝儿吃到了上山的第一顿全虫宴，也是与她爹娘的告别宴。
从此路漫漫其修远兮，她将上下而求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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