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那个人

宣一汐坐在车窗旁，静静看着窗外的影子被高速拉成了一道道纷杂的织线，织着愈发细密的倦意。

        她禁不住把头靠到了椅背，悠缓合上了眼，在一晃一晃之下，放空着脑袋。

        “汐姐，汐姐。”

        助理小安的声音传来。

        还没完全沉入休息状态的宣一汐，被迫抬起眼睑。不过是稍微合了合眼，回神的一刻却倍感沉重乏力。

        “已经到了。”小安接着说。

        宣一汐收起了倦态，张眼往窗外瞧了瞧，原来车子已来到了一座大厦的正门前。

        这时小安已从前排座下了车，走到车门前，“唰”的一下，门就被她一把拉开了。

        北京的秋天特别干燥，豪华商务车内的加湿器也被宣一汐调到了最高档位。

        在她下车的那一刻，她竟然能感觉到车内外干湿度的变化。

        这天气是得多干燥啊？

        高挑的大堂前一整片通透光洁的落地玻璃，门前两个保安看到车上下来人后，迅速拉开了两边玻璃大门。

        一身纯白运动套装均称有致的人影在玻璃门的反光面渐渐刮走。

        宣一汐习惯性地压了压白色鸭舌帽的帽沿，低头走进大门。

        “哈，宣小姐，欢迎欢迎，这边请。”

        西装笔挺的男子站在门后的不远处，正在热情招待。

        在他身后，还站着几个年轻女子。

        “来啦来啦。”

        “哇，真人好瘦。”

        “妈呀，那腰太细了吧。”

        虽然她们只是小声地交谈，但在这样近的距离下，宣一汐很难听不到。

        不自觉地，她扯了扯露脐短款上衣的两边衣角，带着微笑，向男子走近说：“谢谢。”

        “她皮肤很好唉。”

        “卷发好自然。”

        “人好像挺nice的。”

        “怎么样，谁先去？”

        可能是因为在下午的工作时间内，商业大楼的大堂里几乎没人，就只有他们这一小簇直往电梯走去的人。

        几个小姑娘小声叽喳了一阵子后，终于有一位鼓起了勇气，追到了宣一汐身边，结巴问：

        “可、可以签个名吗？”

        作为如今娱乐圈的当红小花，出道近十前，走红两年，宣一汐早已惯了被粉丝追要签名。

        她瞧了一眼小姑娘胸前的工作牌，温和地笑了笑，说：“当然可以。”

        接过了对方手里的笔，在小姑娘的小本子上写了一句：小爱，加油。

        签名挥笔如麾，她当初可没少练。

        小姑娘看到宣一汐在她本子上还写上了她名字，兴奋得一转头就向她的小伙伴们大叫。

        后面几位上来围住她的本子看了一眼，就亢奋地要追上来。

        可惜这时宣一汐已步入了电梯，电梯门正要关上，她只好趁着尚还宽余的空隙向小姑娘们微笑挥了挥手。

        她以前也曾追过星，能够理解粉丝的心情，所以对于粉丝的热情，她重来不会拒绝，甚至乎偶尔会给点小惊喜，因此她的粉丝群体里面铁粉很多。

        宣一汐和助理小安跟随着那名男子步出了电梯，这里是草莓视频总部大厦的十楼。

        这次，她是为了平台在播的一部大热电视剧过来做访问的。

        绕过了几个拐弯，他们被领到了一间化妆室里做准备。

        在访问之前还需要拍几张硬照，平台有安排化妆师跟进服化。宣一汐刚坐到了化妆台前，化妆师就已经来到了她身旁摆设着化妆盒做准备。

        冷白灯管下的一面大镜子照得人脸异常的清晰，宣一汐特意凑近到镜子前，瞪着一双水凝杏眼，细盯着眼下的几道隐隐干纹。

        接着直回身子对化妆师说：“帮我涂个润一点的粉底液，皮肤都干出细纹了。”

        一个精致的晚会妆容没一个小时搞不定，不过这次还好，只是拍个宣传硬照和做做访问，应该花个二三十分钟差不多了。

        小安机灵地从宣一汐的包包里掏出了一对蓝牙耳机，递到了宣一汐面前。

        宣一汐一边接过，一边笑说：“挺懂我的喔？又想要加工资了对不？”

        小安推了推她那宽边黑框眼镜，说：“哪是，这不是你习惯嘛，跟多了就知道啦。”

        又有点羞涩地，她接着缓缓开口：“不过你要加，我也是不介意的。”

        宣一汐轻轻一笑，对这个只跟了她半年的小助理表示很满意。

        柔和的音乐也能为时间加快着不辨分秒的迅速。

        化妆师化好妆后，宣一汐摘了耳机往台面随手一放，就去更换了一身拍照准备的小洋装。

        “我还要留在这里等方泽过来化妆。”

        化妆师向宣一汐说，“宣小姐请你稍等，我们等一下有人过来带你到拍照现场。”

        宣一汐猛然一顿。

        同在一个圈子里，方泽这个名字无数次地传入过她的耳朵，她早已练出了一副从容的面孔在该要带上的时候带上。

        可在每次听到他名字的那一刻，她永远需要停顿，然后以脑海里预存着的一句话来替她按下清醒键：

        哦，他还健在。

        “摄影室在哪里？我们自己走过去。”宣一汐没想在化妆间停留了。

        化妆师犹豫了一下，才大概说了个位置，宣一汐领着小安就往外走。

        白日的自然光亮并没有照进这个被繁密墙板分隔着大平层里，仅仅是靠着亮白的灯光来营造着敞亮。

        她和小安的脚步声落在了空荡的廊道上，声音传到了壁上又打了回来，循环从耳道侵占至大脑，还差一点凉荫，她就能把脑袋封结。

        就只差一点点，她就不再想起与他一起过的滋味。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不想记起渐渐变成了避而不见。

        宣一汐尽力地让地面发出声响，把她的一身笨重演成了轻盈自若。

        突然，一把熟悉的女声从前面拐弯处传来：

        “我家方泽刚拿了金鹊影帝，得奖后的第一部作品就在你们平台播了呀，周总监，你们部门的人眼光可真是毒得不得了呀。”

        还没看到人影，宣一汐的呼吸就几乎要停住，身子钉在了廊道上一动不动。

        即便声线只是偶然的重合，但那谈话的内容也分明证实了她的身份。

        那人就是方泽的经纪人，尖姐。

        另一把女声在说：“哈哈，的确，拍的时候谁也没料到。现在方泽的含金量高了，将来合作可不要抬价太高啊。”

        这时尖姐突然挪了挪站位，视线刚好够着了廊道上的宣一汐。

        她先是一怔，很快地，她脸上就扬起了一抹笑意，一如既往地散发着嚣张的气焰。

        “周总监，怎么会，给你们多赚点这有什么，就是你们平台的代言人我们方泽应该是跑不掉了吧？”

        语气笃定，像是在说着一件早已归入囊中的事。

        尖姐边说着边往宣一汐这边瞅几眼，一点也没有要避开她的意思，反而是在有意让她看着这么一段。

        她可以肯定，方泽并没有在她身边，因为她，是那个最不想让他们碰面的人。

        另一个人还隐在拐弯处，官方地笑了一笑，说：“哎呀，真不巧，代言刚签过了，下次有机会，哈。”

        熊熊焰火被一下浇却，尖姐脸上有点挂不住，语气欠欠地问：“谁啊？现在没几个风头能盖得过方泽的了吧。”

        从前，宣一汐为了那个人，她可以什么都视而不见。

        可现在，她已经不是那个小透明了。

        宣一汐往前跨着大步，向尖姐走去。

        “是我。”

        一身亮绸的橙红色伞裙小洋装，露着雪白的蝶背，飘着淡淡清香，宣一汐来到了拐角处。

        另一名女子这时才回头，看到了宣一汐之后，马上笑意迎上：“哟，一汐，你来啦。”

        “周总监，好久不见。”

        两人发自内心地抱了一抱，才松开。

        周总监，是平台电视剧部门的策划总监，自从三年前发现了宣一汐有着与她相似的恋爱经历后，周总监就一直对她很照顾。

        可以说，她能从寂寂无名的小透明，到距离顶流只有一步之遥的当红小花，过程中周总监对她的帮助可谓不可或缺。

        “原来是一汐啊，也跟我们方泽不是一个咖位啊。”

        成为平台的代言人就预示着将来会有更紧密的合作，随便出手都会是s级或以上的项目，香饽饽的蛋糕谁不想要呢？

        尖姐没有妥协的意思，反而冷嘲起来。

        “哎呀，一汐的剧在海外的数据一直都很不错，你也知道平台有意拓展海外市场，所以跟一汐刚刚签了两年的代言人约。”

        周总监一边搂着宣一汐，一边解说。

        不难看出，她跟宣一汐很熟络。

        尖姐的脸更显难看，手指沾在她那副金丝眼镜的边缘，撇着嘴。

        “周总监，我没找到摄影室，在哪个位置？”

        宣一汐开口问。

        她没想要跟尖姐说话的意思，只是看不惯她那故意挑拨的眼神，才没忍住走出来。

        此刻，她还是想远离这个磁场的中心。

        周总监热情地给她指路，完了，宣一汐向尖姐甩了个眼神，才离去。

        天知道她当时心里是什么滋味，宣一汐也赖得去探究。

        来到了摄影室，工作人员还在布置背景，电视剧的男主和跟进摄影的场务都过来跟宣一汐打招呼，可她却没什么心情去交际，随便闲聊了几句，就径自找了个位置坐下。

        助理小安识趣地往包里掏耳机，却突然大叫：“啊，耳机不见了。”

        宣一汐才猛然想起，刚才她把耳机随手放到了桌面，可能落在化妆室了。

        正要开口，小安就紧张地说：“可能落在化妆室了，我回去找。”

        说罢，还没等宣一汐发声，她就急匆匆地向外跑。

        看着小安离去的背影，仿似看到了当年那个莽撞又认真的自己，宣一汐抿唇一笑，心中的烦躁似乎摒去了些许。

        长廊上，三对匀速有力的步伐在地面踏响，伴随着一把冷沉的男声在说话：

        “只是录个公益宣传语，很快就结束。”

        瘦长的手指夹着手机在耳边通话，男人脸上神情平平，食指指端轻沾在高点，弓出一个节点分明的弧线接受着托仰，指间刚好的落位像极了经过素描勾画。

        迈开修长的长脚，男人一个拐弯，就进入了化妆室。

        手机往台面上轻轻一甩，倾身坐下的一刻，目光凝在了台面的一对蓝牙耳机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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