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锦尘
夜色已深，睢阳谷街道上依旧张灯结彩，耳边依稀响起嬉闹声。
谷主府内，林今阑轻抿淡茶，目光扫过对面长袍宽袖、斯文儒雅的男人。
锦尘眸带浅笑看向林今阑，“没想到你会带他来睢阳谷。”
他还记得林今阑刚成仙君那会，对于魔修几乎是见之即杀。
被手下告知有魔修进入睢阳谷后他立马赶了过去，未曾想居然在魔修身边看见了林今阑，更没想到这个魔修竟然是魔尊。
林今阑冷眸轻抬，明显不想多谈。
锦尘的视线落在茶盏里，有些感慨，“相识这么久，还是第一次见你与人如此亲近。”
见林今阑不理会，他笑了笑，“你知道的，我并不欢迎他。”
话落，屋中安静下来，茶杯放在桌案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林今阑睨他一眼，“所以？”
林今阑眉眼狭长，黑眸又深又沉，淡淡瞥过来时总叫人心神紧绷，锦尘往后靠了一些避开他的视线，轻笑，“若非他睢阳谷也不会被魔修洗劫。”
他缓缓摩挲杯沿，“今日见到他，我终于明白了。”
“你向来不会同情人，又怎会在魔修入侵时主动前来搭救睢阳谷呢？”
“想来当初是听说魔尊来睢阳谷了，救人不过是顺便。”
“让我大胆猜测一下，你当初四处斩杀魔修不仅是因为你痛恨魔修……”他眉眼含笑抬眸看向林今阑，“你在找魔尊的下落，对吗？”
林今阑并不给予回应，只轻抿淡茶。
对也不对。
当初他四处除魔，所有人都以为他是痛恨魔修，可他只是想找到苏漾之而已。
当初苏漾之突然消失，他翻遍修仙界也未找到人，后来有人见到长得像苏漾之的人与魔修在一起，他便四处寻找魔修。
后来听说魔尊在睢阳谷，他便想来找找线索，谁知来之后魔尊早已了无踪影，只剩一些魔修在睢阳谷烧杀抢掠。
那时，他还不知道苏漾之就是魔尊，直到仙魔大战。
林今阑淡唇轻抿，眸光冷了些，“叫本尊过来就为了说这些？”
锦尘避而不答，只转眸看向窗外。
墨色夜空被街道上的夜灯染得橙黄，透过厚重的围墙，耳边依旧有欢声笑语。
他说：“这位魔尊似乎变了。”
林今阑问：“如何变了？”
当初他并未在睢阳谷见到苏漾之，苏漾之消失后他们唯一一次相见便是在仙魔大战时。
锦尘思索片刻，眉头很轻微的蹙了一下，压下眸中的厌恶，面带浅笑却不达眼底，似乎在回忆，语调缓慢，“那时啊……他就像来索命的恶鬼。”
“你知道吗？我娘亲跪在地上给他磕头，求他放过我阿弟，可他为了一株药草屠我满门。”
林今阑轻蹙眉头，“他并非这种人。”
锦尘仅剩的一丝笑意消失殆尽，视线冷幽幽的看过去，“我亲眼所见，况且被灭满门的不是你。”
见林今阑沉默不语，锦尘睨过茶杯，一字一顿道：“你说，这样的血海深仇，我怎么能不报仇呢？”
话落，林今阑神色一僵，倏地看向锦尘。
锦尘缓慢站起身，视线落在林今阑握着茶杯、泛白的指骨上，“我是不是应该感动呢？你对我竟没有防备，看来是真心把我当好友的，可我却给你下药。放心，茶里只放了一点暂时失去行动力的药，这药还有利于恢复你的神魂呢。”
他与林今阑相识几十年，林今阑也曾救过他的命，可他不得不这么做。
林今阑看锦尘的眼神阴沉得吓人，平日冷淡的脸上多了几分戾气，紧绷的嗓音如坠冰窟，“别动他。”
锦尘见此，垂在袖中的手忍不住攥紧几分。
说不怕林今阑是假的，锦尘知道林今阑骨子里与那位魔尊一样疯，可当初他眼睁睁看着亲人死在自己面前时就发过誓一定要报仇，他以前接触不到魔尊，这可能是唯一一次机会，他不想错过。
“抱歉，我知道你肯定会帮他，所以只能提前将你控制住。”锦尘垂下眼眸，看不清神情，“你就好好待在这里吧，等我回来要杀要剐随你。”
林今阑听着锦尘的话疼得身体颤抖，一动也动不了，苍白的脸上冷汗顺着眉骨往下滑，全身筋脉似被一刀刀割断般煎熬。
喀嚓！
林今阑手中的茶杯被生生捏碎，茶水混合着血液淌在桌上。
锦尘静静站了片刻，“来人。”
门外走进一个人。
“去拿些伤药。”锦尘吩咐完又看向林今阑，缓缓一笑，“知道你不喜被人触碰，辛苦你自己上药。”
语毕，锦尘转身离去。
睢阳谷街道上，苏漾之避开熙攘热闹的人群，四处搜寻，“你确定林今阑进来了？”
丑丑站在苏漾之头顶，扬着两片叶子兴奋地看四周繁华的商铺，“是啊！我看见他往睢阳谷城镇走的！”
苏漾之被人流挤得愈发烦躁，“人这么多去哪找？”
丑丑突然疑惑，“是啊，为何今夜这么多人啊！”
苏漾之眸光一顿，“以前呢？”
“反正我上一次来城镇的时候夜晚一个人都见不着。”丑丑挠了挠头，“不过很正常吧？那段时间正好是魔修祸害修仙界的时候。”
苏漾之若有所思地瞥过错身而过的路人，片刻后，他眉梢一挑。
“你停在这里做什么？”丑丑自言自语地嘀咕半天才发现苏漾之站在街道边一动不动。
苏漾之：“等人。”
丑丑疑惑：“等谁？”
苏漾之懒懒倚靠在身后的灯柱上，垂眸扯了扯缠在手腕伤口处的布条，“我也想知道，等谁。”
丑丑还想问他，还未开口四周繁华的景象突然褪去。灯火通明的街道霎时间变得昏暗阴森，阵阵冷风灌入衣领。
丑丑缩进苏漾之袖中，“怎…怎么回事？没听说过睢阳谷闹鬼啊…？”
街道死寂无比，苏漾之似乎还能听见方才的嬉闹声。
待他慢条斯理地整理好手腕上的布条才抬眼看向漆黑不见底的街道尽头，“不出来？”
话落，一道雪白的人影从黑暗中走出来，若隐若现。
“久仰大名。”声音温润清雅。
“哈？锦尘！你在搞什么鬼！”丑丑一听声音就认出来人，他站在苏漾之头顶举着叶子指向那个人影。
“你居然也跟他混在一起了。”锦尘站在几步之外，视线扫过丑丑。
丑丑嗐了一声，有些一言难尽。要不是苏漾之看上他了，他才不会自掘坟墓跟着到处跑呢。
苏漾之看清来人的面孔很确认不认识，但这个人明显是冲他来，莫不是失忆之前的恩怨？
苏漾之小声问丑丑：“他谁啊？”
丑丑：“睢阳谷谷主锦尘，跟仙君关系不错，不过他找你干嘛？”
苏漾之也想知道这人找他干嘛。
“难不成…”丑丑沉吟片刻。
苏漾之：“什么？”
丑丑：“难不成你们有什么爱恨情仇！？他爱仙君，仙君爱你，所以他来找你的茬！”
苏漾之：“……”
说的什么鬼话？哪只眼睛看见林今阑爱他了？
苏漾之决定无视丑丑的话，他转头看向锦尘，“有事？”
“自然有事。”锦尘微微笑道，“正巧今日你来睢阳谷做客，我们算算旧账吧。”
苏漾之微微站直身体，似有若无的黑色魔气围绕周身，眯着眼看他，“怎么算？”
锦尘手指轻握，一柄泛着淡光的灵剑出现在手中，眨眼一瞬，锦尘持剑袭来。
刀剑与魔刃相接，灵力魔气翻飞。
在头顶的丑丑死死抓着苏漾之的发丝不让自己被剑风掀翻出去，口中的哀嚎淹没在狂风中，“哇啊啊啊啊！锦尘你发什么疯啊啊啊啊！”
锦尘仿若未闻，下手一次比一次狠。苏漾之挡住几次攻击，倏地后退几步。
“你哪来的脸面踏进睢阳谷？”锦尘抹掉脸上流出的血。
苏漾之缓缓吐出一口气缓解神魂传来的剧痛，“所以我当初对你做了什么？”
“你是杀人太多不记得自己做过什么，还是…我们只不过是蝼蚁所以不配让你记得？”锦尘被苏漾之那句话刺激到，脸色阴沉不少，再次挥剑袭来。
苏漾之抬手挡住攻击，有些窒息。
他以前得多讨人厌啊？
几回合下来，随着魔气的使用，苏漾之的面色愈发苍白。
苏漾之轻拨额间被汗水浸湿的碎发，尽量以平稳的语调说话，“懒得与你纠缠，见过林今阑吗？”
见苏漾之似乎有些力不从心了，锦尘扬唇笑了，“他？他可没空来救你。”
闻言，苏漾之嗤了一声，“我想你误会了。”
锦尘忍不住后退几步，看着浑身被黑色魔气包围、步步走近的苏漾之，手中灵剑不自觉握紧许多。
强大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苏漾之在几步之外站定，漫不经心地瞥过围绕周身凝成魔刃的魔气，“你看我需要他吗？”
锦尘看向直逼自己的千百魔刃。
他果然打不过魔尊，不过……
“你不需要林今阑？”
苏漾之眉头微蹙，不自觉想起沈医师给他的那封信。
信中说若非真心就不要与林今阑纠缠不清。
他们一人属于正道一人属于魔道，本就不该掺和在一起。
自这次重生以来，林今阑虽会惹他不快，但一直都在帮助他。
现在全修仙界都在追杀他，他不该将林今阑牵扯进来。谁也不知道他何时会死，死后又会不会重生。
况且他浑身都是谜。
木善包括剑宗那些人绝对早就知道他体质特殊，否则不会执意要将他抓回寒池，另外指示那些魔修来抓他的人又是谁？也是冲着他的血来的？
他本来什么也不想管，只混吃等死就好了，可自从解开魔气的封印后只要一闭上眼那个女子就会出现在梦中。
所以每到夜里他都不敢睡觉，只能入定修炼。
他应该去找回记忆，但不需要林今阑，不过在走之前他可以用自己的血修复林今阑的灵力，就当还礼了。
锦尘见苏漾之神色不渝却一直不开口便问：“为何不说话？”
苏漾之扫过锦尘那张极其狼狈却依旧带笑的脸，嗤了一声，“干你屁事？”
他最讨厌的就是锦尘这种笑面虎，表面端得无比清高，内里想着怎么杀人。
锦尘并不在意苏漾之的语气，“自魔宗被剿以后林今阑应该一直护着你吧？现在说不需要林今阑了？用完就扔？”
闻言，苏漾之若有所思。
听丑丑说锦尘跟林今阑关系好，那他此时对林今阑放下狠话，这锦尘肯定会告诉林今阑。
不过他决定明日就跑路，等锦尘告诉林今阑之后他早就没影了，正好可以借锦尘来跟林今阑拉开距离。
于是苏漾之道：“我又没让他帮我，我也不需要他。”
话落，锦尘摇头道：“让本人听见得多伤心啊。”
苏漾之满脸嘲讽，心说等林今阑听见他早就跑路了，结果他看见锦尘看向他身后，微微笑道：“是吧？”
苏漾之嘲讽的表情一僵：“……”
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他倏地转过头，只见一袭墨色衣袍的人隐在不远处的黑暗中，看不清神情，但能感觉到视线落在这边。
苏漾之当即浑身一麻，表情有些绷不住了。
心中没由来的升起浓浓的心虚感。
苏漾之：“林今阑你是鬼吧！”
走路都没声音的！来了也不吱声！
顿了顿，他转头瞪锦尘，“你小子故意的是吧！陷害我？”
锦尘收回灵剑，莞尔一笑，“怎么能是陷害呢？话可是你自己说的。”
苏漾之呼出一口气忍了忍。
锦尘这种表里不一的伪君子惯会气人，他要冷静…
“啊，林今阑过来了。”锦尘看向苏漾之身后，“你不打算解释一下？”
苏漾之冷着脸。
怎么解释？他是想跟林今阑拉开距离，但不是用这种尴尬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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