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那不是梦
两人随妇人向人群走去,快到临近的一处篝火旁时,妇人这才问:“你们唤作何名?”
闻言祁甚抢先道:“我是家中第七子,夫人可唤我作小七,这是我师父,姓韦,夫人可随意称呼。”
“小七?”妇人眼角带笑,像是收获了意外之喜,“我儿也唤小七,他上头有六个姐姐。原先家里还算富足,因而小七娇宠惯了,鲜少有懂事的时候,两位切莫与他计较。”
“既富足,那为何如今会成了流民?”
祁甚听到卫致问出此话,赶紧在背后伸手扯了扯他的衣袖,卫致这种不食人间烟火的人,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果然,妇人满含喜色的脸瞬时暗淡下去,她停了脚步,有些伤感的道:“我家原先也算是富户,江南水患虽严重,却也影响不到我们这些人家。可是……”
妇人说到此处,忽的有些哽咽。
“坏就坏在朝廷派来的赈灾官员以赈灾之名敛财,将我县十余户富户的家财占为己有,其中包括我家。”
卫致紧抿嘴唇,沉默半晌,问:“那为何不将此事申报衙门?”
祁甚终于忍不住抬脚踩了他的脚背,“失误失误。”完了还不忘以眼神示意他不要再问了。
妇人将祁甚的动作看在眼里,知道他在给自家师父台阶下,忍不住又深深看了两人一眼。这两人到真是奇怪,师父年长许多却不如徒弟懂人情世故……
正想着,已走到原先所在的篝火旁。
篝火旁还围坐着五六人,男女老少皆有,见妇人带着祁甚和卫致走过来,都抬眼望向他们。
其中一个看着颇年长的男子起身问:“芸娘,他们是?”
芸娘侧身向他们介绍:“他们和咱们一样,是自云县来的。”
男子恍然,“请坐。”
祁甚作揖感谢,拉着卫致落座。
说是座位,其实也不过是围着火堆放着的光滑的石头。
坐下后,祁甚抬眼环顾周围人一番,发现他们虽然衣着破旧,却并不颓废饥困,不禁问:“为何这儿会生了这么多篝火?”
方才的中年男子回道:“因为大量的流民涌入,且临近秋末,夜里天寒,所以朝廷派来赈灾的官员给了木柴让我们生火取暖。”
“是啊。”男子旁边的人插道,“正道是,官也分好坏,之前遇到的官没一个好东西,唯有这位燕大人,当得上好官二字。”
两人说完,皆落寞的低下了头,连着叹了口气。
“燕大人?”祁甚想了想朝中姓燕的官员,只有那一位,“燕青山?”
“是啊,小兄弟也知道他?”男子抬头问。
何止知道。
心里如此想着,祁甚却道:“略有耳闻。”
“连我们这些流民,燕大人都让官兵给搭了帐篷以供休憩,想来他做了如此多的好事,定是名声在外。”
祁甚顺着男子的视线看去,只见不远处确实有十数个帐篷矗立,心里不禁为这位新科探花默默点了个赞。
“咳咳咳——”
卫致忽的咳嗽起来。
祁甚想起他身上的伤,收回视线转头问:“师父可还好?”
“无事。”卫致不着痕迹的捂了捂胸口。
祁甚这才放心,他又问那名男子:“最近可许流民进京?”
怕男子怀疑,祁甚又补充道:“我和师父想进京寻个差事做,也好糊口。”
男子未作他想:“前几日是不许的,不过今日听说明日会开城门放一部分流民进城。”
“那便好。”祁甚点点头。
此后,围着火堆的众人一直沉默无言。直到更声响起,男子和那位唤作芸娘的夫人才领着众人告辞,去了帐篷里休息。
男子说今日太晚,帐篷都是按人数制作的,所以只能等明日禀报了官兵,再做一个帐篷,得委屈祁甚等师徒二人今晚露宿在外。
祁甚连说无事,待起身送走他们,回头就见卫致正看着他。
他状若没感受到他的视线,径直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拿起一旁的火钳拨了拨火堆,立时便传来火星噼里啪啦的声响。
隔着火堆,加之火苗窜得高,祁甚只能看见对面卫致模糊的轮廓,他以为是因为今夜要露宿在外,所以卫致不大高兴,没曾想卫致忽的问他:“是今科探花燕青山?”
“是。”祁甚疑问,“你怎么知道?”
“我又不笨。”卫致面无表情,“怎么不能知道。”
忽的一阵风吹过,火苗被吹得倒向一侧,卫致抬眼,就看见对面的祁甚用一种“你怎么不笨了”的表情看着他。
卫致:“……”
好在祁甚很快就发现卫致看向了他,瞬时变了表情,正想劝卫致早些休息,没想到他复又开口——
“你忘了。”卫致抬头,见祁甚果然诧异的看着他,他继续道,“今科殿试之时,你还夸过他。”
“燕青山。”卫致补充。
他夸过燕青山?
祁甚回想了须臾。
哦,好像确实夸过。
他记得当时钦点探花,抬眼望向殿中站着的学子,一眼便看到了燕青山,原因无他,只因燕青山面若冠玉,身姿挺拔,一眼望去如鹤立鸡群……
他当即夸了他一句。
具体的夸赞之词祁甚记不大清楚了,只记得似乎是夸他好看来着。
没想到,当时无意说出的话,卫致竟然记了这么久。
“我……”
“早些睡吧,明日还得进城。”
祁甚的话忽的被卫致打断,他还想再说,却不想卫致已是闭上眼睛躺下了,他悠悠叹了口气,也只得睡下。
背朝地躺下后,他出神的看了一会儿深蓝的天幕,上面点缀着的星星发出一闪一闪的亮光,十分耀眼,就如同他以前看到的一样……
只可惜,星芒犹如前,故人难似曾。
他与卫致,即使解除了误会,却终究不似从前了。
想着想着他偏头看了眼篝火对面的卫致,卫致的侧颜被火光映照得忽明忽暗,他似乎已经睡熟了,嘴唇微微翕动着,似是在呓语……
真好。
祁甚如此想。
望着漫天繁星,他缓缓闭上了眼。
祁甚再次醒来时,天色尚早,周围的篝火皆已熄灭,冒着缕缕白烟。
他昨夜睡得并不踏实,加之为暗中进京的事犯愁,索性不再睡了,起身理了理衣服走至卫致身旁打算叫醒他。
——他头枕在右手臂上,眉头紧锁,嘴唇一张一合,似是在自顾说着什么……
祁甚正想偏头将耳朵凑近听一听,哪料卫致倏地睁开了眼睛。
见此祁甚快速抬起头,以左顾右盼来掩饰自己的尴尬。
卫致自顾起身:“你…”
祁甚收回视线,对上了卫致的眼,“我什么也没……”
忽的看见卫致眼中血丝满布,祁甚止住了话,转而道:“你睡得不好?”
“嗯。”卫致略颔首,似是不想多说。
祁甚见他如此态度却更是好奇,“你又做噩梦了?”
卫致旁若无闻,继续起身整理衣袖。
“你该不会又梦到我死了吧?”祁甚撇撇嘴,不甚在意的道。
却不想卫致闻言动作一顿——
祁甚将他的停顿看在眼里,正要继续追问,远处的官道上却忽的传来一阵马蹄声。
“嗒嗒嗒——”
祁甚闻声看去,只见为首那人的身形甚是眼熟,他走上前几步,依稀看见那人竟是之前侍奉过他的内侍。
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
他立时便想招手出声唤那内侍,可他还未发出声音,便被一双手捂住嘴拉到了身后不远处的一片灌木丛里。
他偏头一看,拉他的人竟是卫致!
祁甚气极,却还是压低声音道:“你做什么?那人是从前侍奉过我的内侍,让他带我们回宫,岂不是更方便!?”
卫致没有辩解,只将手指向方才祁甚所站之处的左侧,那里立着一块告示板。
只见那内侍指挥其余人下马粘贴告示,祁甚眯着眼看去,待看清告示上所写文字和所画之象,心里一阵后怕。
——上面画的肖像不是别人,正是他与卫致,可笑的是,上面所书,竟是捉拿刺客……
还好方才卫致将他拖到此处,否则后果不堪设想。祁甚正想问卫致如何知道那内侍是叛徒,转头却看见卫致还在盯着对面……
卫致却未察觉到祁甚正看着自己,他微眯着眼从灌木的缝隙看向前面不远处,紧盯着那内侍——那内侍的面貌长相甚至是举止动作竟与昨夜他梦中所见一模一样!
“那不是梦。”
卫致震惊之余,在心里陈述断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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