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古代：风雨江湖14

十一月的清晨，一道惊雷闷过，大雨款款而至，冷风从四面八方席卷而来，种在门前的枣树被雨打落了叶，望向狂风瑟瑟发抖。

        水谨意推开窗子，任由雨打进屋子，他蹲下拿出放在柜子里银剑，摸着它的纹路思绪渐沉。

        已经好了。

        水谨意拎起那把磨了半月的剑，心中唤一声伞的名字，推门走了出去。番图缩在毛绒的毯子里在床上睡着，听这声音未放在心上，又沉沉的睡了过去。

        反正水谨意明天早上都会出去磨剑，他都从一开始的好奇跟踪到现在听到打雷声都冷静对待了，果然，习惯是个可怕的东西。

        番图无意识的咂咂嘴，毛绒的身子软乎乎的摊成了一张饼。

        窗外的雷声越加的大了，雨水更是哗啦啦的直下，番图压不住恨不得耳听八方的耳朵，一个原地翻滚从被子里翻了出来，迈着四只小蹄子站在窗上望外面。

        外面是一片昏暗，明明是清晨却毫无阳光的样子，更是丝毫不见枣树下的水谨意。他心下郁闷，化成人形拿起一把倚在角落的伞，顺着契约线找了过去。

        越走，他就越发现这是通向孟阮住的屋子的路。

        他去找他干什么？

        剑做好了。

        番图很快的回答了问题，他绕过一条小道，轻踩草坡向孟阮所住的小院子过去，刚一踏进门，一眼就看到了站在雨幕中的水谨意。他撑着伞，手中没有提剑，或许是已经把剑送过去了。

        “你在……”

        【嘘。】水谨意一动不动的往一处看，在心中同他回了句。番图不理解的顺着他的方向瞧过去，也只见着一个建筑。他满脸问号，却见水谨意很是认真的样子，便扔下伞，原型坐在他的脚上。

        算了算了，虽然不知道你在干什么，但我会陪着你的。

        【孟阮坐在那块亭子上。】水谨意无声的把伞檐向孟阮呆着的方向斜了斜。

        番图再一细看，这才看到立在院内亭子的正面，有一个浅淡色的身影。他是坐着的，正好背对着他们，被杂草一挡，他硬是没有看到他。

        【他很难过。】识海静了会，水谨意又道：【但他不知道该怎么说，他现在很压抑。】

        他的情绪是苦的。

        【所以你想怎么做？】

        番图总觉着以水谨意这不同寻常的脑洞，总会拥有什么意外的想法。果真，这时候正常人都会说疏导他，安慰他的时候，他家契约者冷静的开口道：“让他直视自己的内心。”

        说着，他就迈起大小几乎相同的步子，朝着孟阮的方向走了过去，被留在原地的番图坐在他刚扔下的伞下，原地徘徊了一会，想不出什么话去劝水谨意，就找了处有屋檐的地方坐着，等待水谨意的回来。

        若真细说起来，这还是水谨意跟孟阮第一次在魔教见面。他身为新任的教主，虽然有告诉魔教中人让他们好好招待韩令殊跟孟阮，但却一直忙于纠正魔教错误的“强者为尊”的认知，并没有跟他们见面，除去长老会上见的那一次，如今他们还是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见面。

        水谨意想着，脚下无声走到了孟阮的面前，伸手递给他一把银剑。见着他，孟阮沉寂的情绪翻涌了起来，有讽刺，有无奈，有不甘与愤怒，但最终，所有的一切归于了沉默。

        人的情绪往往很复杂，可有时又单纯的可怕。

        水谨意把剑往他怀里放了放，语气仿佛有魔力似的道：“抬起头，看着我。”

        孟阮迷糊的照做，对上了一双清澈的蓝眸。他可太熟悉这双眼睛了，甚至还无数次的夸赞过它的纯净。也真是可笑啊，他转了一大圈，仇人竟是自己之前好吃好喝，好生照顾的“小哑巴”。

        他开口想要质问，嘴上却像粘了胶，连脚下都软绵了，他的视野模糊了起来，朦胧只能看到一朵随风盛开的花朵。

        “你在恨什么？”

        渺远的声音像来自另一个世界。

        孟阮恍惚的回道：“我想不通，为什么我的家族会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变成这样，明明在不久前，我还是那个无忧无虑，天天想着行侠仗义的孩子，可一转眼，我成了人人喊打的耻辱之子，什么都没有了。

        我想不通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我甚至连见他们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我恨那些毁了我家的人…”

        他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到水谨意几乎听不到的时候又陡然抬高，“我恨韩令殊！是他拦着我，劝着我，眼睁睁的看着韩氏山庄吞并孟氏，我恨白家！更恨你！”

        “可是韩令殊是为了你着想，白家是做了该做的事，而我也只是说出了真相而已。”水谨意抬手抚平他的心绪，声音冷淡得如水，“你的父母亲曾做过很多错事，在他们手下，有像你这样失了家的人，也有被背叛差点死在所谓信任上的人。”

        “…我只是不明白。”孟阮失了火气，无神的坐在亭子里，失了魂一样喃喃道：“他们教我怎样做个好人，他们告诉我怎么追本心，可他们自己都做的很烂。”

        水谨意坐到了他身边，听着他诉说，轻拍着他的肩膀，“那你想怎么做？”

        “我想报仇，我想为山庄上上下下的数千人报仇，为我的父母报仇。”

        “具体呢？”

        “杀了韩令殊，杀了你，屠了白家，杀尽如今伤害我们的人。”

        “可你这样做只会让更多人活在悲痛中。”他的声音依旧淡淡的。

        水谨意不理解孟阮的想法，他也注定不会有他的经历，从他睁眼的那刻起，他就没有父母，更谈不上拥有他这样的遭遇了。

        “那我该怎么办？”孟阮迷茫的问，抬头看空落落的天空，闭眼睡了过去。水谨意收回手，沉默的将他扛在肩上推门放在了床上。他并没有告诉他，韩氏山庄之所以吞并孟氏，是为了保护那些山庄里的人，而那些逃出去的人，也仅只是逃出去而已。

        不过就孟阮如今，这自己都理不清的想法跟情绪，跟他说了，他也只会当成假话，倒还不如等他自己发现。

        人类真的蛮复杂的，你说假话，他可能会受伤，你说真话，他可能又不会信。

        他们想法深处都存在着自欺欺人，连真正的审查自己内心都做不到。遇到点小事，他们会选择逃避，遇到点大事，他们又不会诉说，自己藏着掖着，等着别人去发掘，却没想过别人或许根本没有时间，更不知道从哪里去触碰那段秘密。

        可怜的他们守着苦水，迫切的想要寻找一个可以诉说的人，可找来找去，他们最终发现，可信的只有自己，每个人都很忙。

        但韩令殊可以听你说的啊。

        水谨意瞧着从一开始就默默站在一旁的韩令殊，起身推开门让他走了进来。从他来到这里起，他就注意到了撑着伞的韩令殊，他站在离孟阮不远的地方，就这么静静的看着他，话也不言，行也不动。

        他没去问他在干什么，因为他可以看到，他在等孟阮。

        不只是在等孟阮从亭子里出来，更是在等他有朝一日可以同他说说心理话。

        韩令殊其实挺在意孟阮的，两人之间的情愫不含任何暧昧，纯粹是用十几年浇灌的坚固友谊，只可惜孟阮现在封闭了自己，不愿意向外迈出脚步，只自己缩在了壳里。

        “我相信你应该都听到了吧。”

        水谨意坐在椅子上，视线落在对面的韩令殊身上。他穿着一身青衣，身上几乎没有什么装饰，只有袖口跟腰身处绣着几棵翠竹，看起来谦逊温柔又不缺乏品性。

        “听到了。”

        韩令殊坐的端正，脸上挂着生死看淡的笑，声音如他所表现的那般清幽，“我信他说的，如果他真的要这么做，我或许不会还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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