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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横祸


秋子听了怔了片刻,这的确是人命关天的大事,也是她长那么大从没听说的“开天辟地未有的大事。”

        试想:有哪个大亨、执掌乾坤的领头人、梁山好汉108将,没人接生就呱呱坠地?在秋子看来,这倒是一桩应该去做、积善行德的大事。

        虽说张怀德是个男人,但谁规定男人不能接生?皇帝也没有出过这样的告示。

        秋子说:“这是大善事,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你做也好,只是怕见多了,就不想我了。”

        秋子赶集回来,就给个送饭,把娘给她的生日荷包蛋也放上了。

        再说秋子哥戴着草帽,握着镰刀早早去了那两亩三分盐碱地,这些麦子长得稀稀落落,像癞痢头上的毛。

        晨光透过东方蟹状云射出来,像麦芒一样刺人。

        袅袅炊烟裹着干尘与河上雾霾汇合慢慢弥漫在麦田上,有一股难闻压抑的气味。

        盐碱地离家约三里,其间土丘上的人家活气黯然。

        麻雀也不大喜欢光顾他们的场地,时不时飞到有点麦香的田垄上觅食。

        这块泛白干凅的土地上,田鼠与人抢食,日夜不停地收藏麦子。

        扒出的沙土上一溜儿散乱的脚印里的麦粒显示它们偷盗时的匆忙。

        秋子哥走在田埂上,啃着一个红皮地瓜,走到茅草地时,突然看见一条大黑蛇,盘踞着一棵桑树根。

        这蛇对着他吐红信子,两只黑幽幽的眼睛凝视他,两天前,秋子去地瓜地拔草,也看见过这黑蛇。

        对蛇当地有这样一种说法:打蛇不死,必有后患。曾经有这样一个故事:

        一个本地外出经商的老板,小时候拿菜刀剁了一条黑蛇,剁成两截,以为它死了,扔在沟脚边。这老板后来移居一个大城市,早忘了这事。

        其实这蛇并没有剁死,下半截长出了头,上半截长出了尾巴,变成了两条黑蛇了,二十年后找到大城市报仇。

        据说,蛇碰铁器后长得更快。

        因此,秋子哥也只是“以眼还眼”对视两分钟,仍然赶自己的路。

        他脖子上上围着一块蓝白方格子土布,算是汗巾了,还是秋子和娘自己织的,透出清静的布水香。这汗巾井水好时,妹妹每个晚上给他洗。

        秋子哥喜欢自己的小妹妹,他宁可自己日夜在地里干活,少让妹妹插手。

        邻居夸他懂事重情义,他从不让妹妹干重活,譬如打土坯、担粪挑水,甚至割麦打场,他都和父亲拦下来。

        今日父亲去了天宫镇胡三娘豆腐坊挑担豆腐渣子,给土豪黄天荡家的猪吃。

        娘在家纺纱捡挑棉花,准备织下一机布,到年底给他娶姖家的媳妇。

        小弟秋三去了武家弯割苦苦菜,人吃羊吃猪也吃,这日子就这样过的。

        大约近午了,日头斜当空了,秋子哥抬起头、直起腰来,一手拿下土布围巾擦擦头上汗,摘下麦草帽搧搧风。

        他背后不景气的麦子堆成稀拉的一堆又一堆,虽不称心如意,心里还是有点暖乎的,总算有了点收成,打出麦子后,到年底婚宴上有了自家的馍馍。

        有一只知更鸟从他眼前飞过,他想这只鸟聪明、善解人意,有什么事呢?

        他朝田埂上一望,只见七八个穿黄衣服的兵渐渐走近来,其中一个骑着青棕高头大马。

        在鲁西地区,当时管军阀的兵叫“蝗虫”或“黄狗子”,秋子哥想躲躲,来不及,慌张退走,可能被怀疑有不测之嫌。

        因此没理他们,想他们抄近路过这里。和秋子一样,秋子哥也是有胆量的人,他蹲下从容不迫地割麦子,仿佛这几个人与自己无关,也不打招呼。

        但这几人在离他几米的田埂上站住了,喊他过去问话。

        秋子哥放下镰刀,摘下草帽搧风慢慢走过去,才见骑马人腰间挂着长剑,挎着盒子炮。这人大块头,酒糟鼻子,粗脖子,一脸横肉,嘴上是板刷般的黒胡。

        这大块头跳下马来,走近来,一脸横笑,秋子哥也陪笑道:“有什么事?”

        这大块头也不说话,手握住剑把,拔剑出鞘,朝前两步,向秋子哥腹部刺去,快如闪电。

        秋子哥没想到他会刺杀自己,杀人是有仇或原因的,而他和大块头素不相识,为减少疑虑,他过来时甚至没拿镰刀。

        但他如仇人似的,剑刺进后,双手握住剑把,又狠狠朝下一斫,一转,往外一拨,倾刻,鲜血喷出来,肚肠“哗哗”涌出来,另外几个兵则“哈哈”大笑。

        而这时秋子正在田埂上、提着高粱杆走来,篮子里是给哥哥煮的几个地瓜、两个早晨娘给她的生日荷包蛋。

        她见这几个兵里有人招手喊哥过去,不知什么事,当她走近看见哥哥惨象,已不顾自己死活扑到哥哥身上大哭,她呼天喊地“救命!”

        随近农家有人赶来,但见这几个挎枪的兵,都愣住站在地里不敢来了。

        大块头挥剑要刺秋子,但见她怒目而视,一脸泪水,扑上来抱住脚乱咬,他畏惧了几分。

        他曾经做过土匪,掠过无数良家妇女,却从未见过如此血性女子,由衷地增了几分敬意,让了两分。

        他杀人如断麻,却只杀胆小如鼠、畏畏缩缩的人,从不杀亡命之徒、视死如归的人。

        又见她姿色天然,凛然有骨,就让人强行扯拉开,大块头跨上高头大马朝前继续行进。

        秋子跑着哭喊追骂:“你这个千刀万剐的畜生,老天爷天打雷劈你不得好死,还我哥哥。她跌倒了晕过去,有两个村里人正抬起她哥哥往回走,四面赶来的村民们渐渐跟跑去

        帮忙,一面派人找他们的父亲高天,天塌下来了。

        这是农历六月的一天上午,日上三竿,丢下一串串火苗子,秋子老爹高天挑着一担子豆腐渣子出了胡三娘的豆腐坊,狠狠地朝街上麻石路吐了一口痰。

        脚上是茅草编的草鞋,头上是一堆灰白头发,额头上倾刻出现劳累的汗水,顺着脸庞流淌下来,这太阳也专欺不戴帽的老汉,楞把火星子朝他头上扔。

        这苦日子何时了?如这万圣街有个出头的时候?他给地主黄天荡打工,喂三圈十二头肥猪,来时,黄天荡嘱咐:今天这麻袋豆腐渣,要到天宫庙放一放,以沾些玉皇大帝仙的瑞气。

        天宫庙有九层青石台阶,因为天长日久了,石阶有些光滑,守庙的风雷二神,臀上也被摸出了亮光。

        高天吃力地担着两麻袋豆腐渣上了台阶,他是个诚实守信的人,既然允诺黄土豪,就必然做到。

        但上第八层台阶时,草鞋打滑,脚脖子磕到阶肩上,小腿碰到八层石肩上爬下了,一只麻袋朝下滚了一层,豆腐渣溢出来了,撒了一大片。

        他这口袋是不系扎的,打个自由活结,为的是扁担头伸进去,挑起时受力不掉。这可怎么办?回去如何给黄老爷交待。

        此时农忙收麦,香客不多,但老头、老太有几个,一个乞丐坐在最高的台阶上,哈哈笑两声,看着无可奈何吐出豆腐渣的麻袋,看着小腿流血的高天。

        阶下有人喊:“高叔,出事啦!秋大被人捅死啦!”倒像是两尊神像真的起风打雷了,老汉被风刮得头昏眼花,被雷打得六神无主,麻袋也不要,就磕磕爬爬下台阶去。

        来人是张怀德---张小手,秋子哥被刺,他跑来寻她爹。

        天宫镇万圣街一条名为天河的河当街穿过,上有一架年代久远的铁索桥,被人誉为鹊桥,桥上铺着木板。

        张小手是木工,这天正与师傅要换桥头一块老朽的木板---为了多结点善,他回家取自家的一块老槐树木板,刨削成桥板模样,用驴车驼到桥头。

        看见高叔挑两袋豆腐渣,还替他担了过去,后村里人找高叔,他叫他们回去,也顾不得换桥板了,直去天宫庙。

        张小手和秋子虽未明媒订婚,但半明半暗地来往,双方家人都比较开明,这兵荒马乱的年代,能找到一个意中人是福。

        小手今年十九岁,身子单薄些,但眉清目秀,就是手小却非常灵巧。那夜“核桃树相见”之后,小手对秋子一见钟情,人间哪有如此懂事、善解人意的好姑娘,他张怀德打着灯笼无处觅,一定要把她追到手。

        闲时,他背着父母雕刻镂塑了一对红松木鸳鸯。

        去年七月七日傍晚,晚霞映红了半个天,像红的婚宴的请帖,他与秋子相约“天河鹊桥”,桥一头是临河的集市,他早早地到了桥上搜索着集上的摊位。

        秋子这天傍晚拗了个柳条篮子。她其实后晌就到集上蹲下叫卖丝瓜和南瓜,见日落下帷,河气缓升,就远远地望着那座桥,小手栖慌地出现在桥头老榆下,秋子也心跳得不行。

        真的有喜鹊老榆树枝上名叫,叽叽喳喳个不停,还绕着树蓬转呀转,秋子想:这是个大好兆头。她挽着篮子慢慢走上桥,蓝里还剩余两个木瓜和几条老黄瓜、几个生疤的红薯。

        两人在桥上相遇了,一些蚍蜉在他们头上快活地飞,如扬起的麦穗花。

        手小胆不小,他双手颤悠悠握住了秋子热乎乎有点粗涩的手,越握越紧,怕她飞走似的,再腾出一只手从兜里挖出了金目彩翼的鸳鸯。

        赠于秋子的是“怀德鸳”,留与自己的是“秋子鸯”,秋子的脸烧的通红,她把“怀德鸳”放进了自己的裤兜里,从篮子里拿出一个木瓜说:

        “小德子,我没啥给你,给你一个木瓜吧,你要接住,接不住就吹了。”

        她后退三四尺,向上投去木瓜,金黄的木瓜在空中打了个旋子,翻了几个跟头。

        他左小手故意握了个拳头,那瓜落在了拳头上弹起,秋子吓了一跳,心想完了,只见那瓜划了个优美的弧,他弹跳起来,伸出右手捉住。

        秋子长长地舒了口气,往前走两步,低了头,被他搂住了。

        秋子头靠着他肩膀说:“你是我命中的冤孽。这木瓜你晒干了藏着,我过门那天你拿出来,放在枕头底下,我们生个好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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